香港的冇毛黨

看到了朋友的一件瑣事,有感而發。話說金庸館並不禁止攝影,友人影相時卻聽見旁人悶棍一聲:「乜唔係唔俾影相嘅咩?」

大陸僱用網民在網路上留言擁護國家、排斥反對聲音,每篇帖子能賺五毛錢,是謂五毛(黨)。香港近年網路留言評論也轉趨激烈和兩極。但從表面看來,很多時候「為拗而拗」,往往沒有金錢利益去利誘留言。在此戲謔謂「冇毛黨」。外國有Social Justice Warrior、香港有道德撚,三撚成群圍攻別人的,很多時候就成了冇毛黨。

冇毛黨最新的動態,便是指責到珠穆朗瑪峰峰頂的曾燕紅,在登山路途中遇到一個瀕死的人卻見死不救。有關曾燕紅,可以說很多。四年來估計花上近百萬三度攻頂,其所謂「毅然辭職」、「春風化雨」的主流媒體論調,我也(非常主觀地)嚥不下肚。但坐在鍵盤前便自以為運籌帷幄,可以斷定珠穆朗瑪峰上的狀況,卻是有點可笑。花了一整晚在辯論救與不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花同樣的時間去捐血救人(又恐怕另一班冇毛走出來推說紅十子會把血運上內地)。

我不認同冇毛黨,但我理解他們的出現。

香港人容忍度越來越低、也越來越不近人情。關愛座、行李喼,動輒便「上Facebook/YouTube見」。從前比較好,帶點英國人留下來的passive-aggressive文化——翻一翻白眼,最多弱弱的加一聲「jip」,便能讓不守規則者知所進退。但近年文化衝突加劇,要是排隊時被(某些有文化差異的)內地人打尖的話,「jip」一百聲一千聲也沒有用。文化衝突的結果,一是同化、一是排斥。排斥看來是眼下的趨勢。但當排斥升溫時,便容易變成了香港人自身文化的一部份。

真人真事四篇:

  • 關愛座上的,一定是老婆婆嗎?如果是一個剛做完了大手術的年輕人,可以坐在關愛座方便上落嗎?其他乘客可以憑外表去決定誰適合坐上關愛座嗎?
  • 旅行回港,由機場坐機場快綫到香港站,再途經中環站、九龍塘站,回到沙田站再步行回家中,可以不被當成內地遊客嗎?
  • 台灣朋友來港卻受香港人的氣,原來是被當是了內地人看待。「香港人連台灣人的中文都聽不出來,還有臉耍狠?」這是他的評語。
  • 最後這個夠經典。來港定居差不多六年的內地朋友,由金鐘坐的士到蘭桂坊。的士司機一邊揸一邊鬧:「係你哋呢死大陸佬先咁短程都坐的士。」(完整引述司機,非筆者觀點)

原來的士司機要揀長途客,也可以被解讀成為內地人的錯。

展覽館裡能否攝影,理應是小事一樁。連羅浮宮、奧賽美術館的規矩也輾轉了數次。入場時多留意一眼、多問場內職員一句,其實不難。但香港人太執著去高調指點別人的過失,於自己無益,便成了「冇毛」;而跟車太貼、轉軚不來,更有點貽笑大方。

有關梁天琦——「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I disapprove of what you say, but I will defend to the death your right to say it.”

來自Evelyn Beatrice Hall(而非Voltaire)的一句說話,表述了言論自由的最核心價值,也成就了今晚我要說的一番說話。

我並不認同梁天琦之前大部份的言論或行為。今天的他打倒昨日的他,與之前的立場劃清界線,怕且只是權宜之計。我甚至認為他(懷疑/allegedly)於旺角煽動暴動、非法集結等罪,證據確鑿、應被判刑。

但是,「我認為」在今天的前提下,不應具有任何的影響力。我認為的如是,選舉主任所「認為」的也該如是。

今天我們面對的,不是立法會選舉、不是港獨、不是選舉權與參選權,而是最赤裸裸的言論自由受到剥削。選舉主任以羅列的所謂證據,是梁簽署確認書「確認擁護《基本法》」之前的事。而所有Facebook專頁已經更新,梁亦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港獨或任何不擁護《基本法》的言論。選舉主任既非司法制度下的法官、亦非行政制度下的決策官員,區區一個公務員,何以能夠憑感覺去否決一個人當下的言論,並且舉一反三、去投射梁一旦當選後會否從新支持港獨?

如此說來,今年二月立法會補選,當時梁積極推動港獨,郤又可以確認參選資格,是否當時的選舉主任失職?還是梁當時的立場比現在還要溫和?抑或是何麗嫦女士你僭位越權?

如果一個人說過的話不能夠更改立場,這遊戲一直下去將會非常危險。梁跟其他被否決提名的人不同。其他候選人「用自己的方法」去闡明自己的立場,但梁寧受胯下之辱,也一心要走進立法會。現在既然不讓梁「改過自新」去確立「不提倡港獨」的立場,那麼即使梁「守行為」多四年,四年後的選舉主任仍可以以「梁於2016頭曾提倡港獨。從他過去的言論,難以信納他改變了港獨立場」來否決梁的選舉資格。如此說來,是否香港人已經喪失了改變言論立場的自由?

退一萬步來說,當中共政權於「四二六社論」已經將當時的事件定性為「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煽動學生、工人製造動亂」,梁振英卻於六月五日刊報「強烈讉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如此說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梁振英一定未停止過與中共鬥爭的立場,香港社會撕裂的現狀,正是梁振英反共的計劃之一,故應該褫奪其參選下屆特首的資格。面對此辯題,請問何麗嫦女士如何回應?

再重申一次,我不認同梁天琦的立場。他能夠出選而我又可以投票的話,也不會投票給他。但是其是而非其非,是我輩還剩下的一點基本認知。至於「無篩選」的全民普選特首云云,經此一役以後,大家心知肚明,無謂虛耗心神,去期待一些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悼Mr. Chun

人生進入了一個年紀,就需要面對身邊人生老病死的問題。早些年有一些意外,年紀相若的朋友過世,心情當然比較沉重。人大了,事情重覆了,感覺便好像沒有太過強烈。

不過再多的事情,人始終不能變成完全地麻木。Mr. Chun只教了我一年物理課,但聽到他過身的消息,舊事還便湧上心頭。

很慚愧,到中三的時候,他才是我第一個完完全全地用英文教書的老師。一開始時,上課怕得要命,不僅要追上課堂進度、也要追上他的英文,唯恐落後於人。我還記得他喜歡用直尺在黑板上劃上筆直的線條,跟物理學上的一絲不苟有點玄妙的呼應。加上他身高六呎,又一副嚴肅的模樣,我相信當年害怕他的物理課的,不止我一個。

最意想不到的,大半個學年過去了,我跟很多同學都一直以為Mr. Chun不懂說中文。後來在陸運會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作旁述,才發現他一直在我們面前裝作聽不懂中文。課室內如是,走廊上也如是。過幾年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誠心為學生們打算的作育手法。不過我們倒沒有因為英文差而被他駡過。他看的,是背後的推理、思維。用流利的英文答不到簡單的物理問題,他當然會責駡;用粗疏的英文答對了問題,則仍會得到肯定和鼓勵。我知道了以後,膽子好像大了一點(還是很小),物理課也變得輕鬆了,可以更專注於內容上。

後來中六拜讀了《A Brief History of Time》、大學畢業帶了《The Elegant Universe》去歐洲旅行,直到上兩個月看完了《The Martian》,才發現轉眼已過了十多年。相對今天上班、喝醉、做夢都說英文的我,很難回想那時的光境是怎樣的。在澳洲遇過的歐洲人,都說我的英文好;高中時的英文老師,在舊同學的婚宴上也說我的英文很好。但每次有人這樣說,我也難免面紅耳赤——當年全班英文最爛的可是我啊。

事隔近二十年,英文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物理學上也沒有甚麼貢獻。但第一個令我不再害怕英文的人、第一個令我喜歡物理的人,是Mr. Chun。

願主懷安息。

被「狗」追的車主——有關網絡欺凌

日前有網民上載了一段影片,片中有一唐狗尾隨私家車至馬路上。片主當時憑觀察認為車主棄狗。至今有八千多人轉載,近七十萬點擊率。影片後來由傳媒轉載報導,也找來車主訪問沿由。車主的重點大概有四個:

  • 唐狗不屬於車主,而是由在大埔居住的親人飼養。
  • 當時駕駛私家車的不是車主,而是車主家人。
  • 當是駕駛者已經示意唐狗回家,不要尾隨。
  • 及後得悉狗隻失踪後,已經聯絡警方及Facebook曾提供資料的人。

先不看故事結局,現在讓大家看看Facebook上(頭條日報專頁Tai Po大埔群組)的關鍵詞:

講大話唔眨眼 唔信 去死 冷血 垃圾 人面獸心 斯文敗類
衣冠禽獸 仆街 人渣 棄狗 停車 冇人性 無良

後來各份報章分別報導,狗主實為一名伯伯,當時的司機則是車主父親,也是一名長者。唐狗經有心人和警方協助下,已經尋回並送回主人身邊。主人亦說唐狗屬「村屋放養」形式,每天均會讓唐狗「通山走」。既不是狗主,也不是事發時的司機的車主,卻只因為車牌被拍下,而可笑地身負所有公眾壓力和社會責任。事件看來已經告一段落,但還請看看這水落石出後的留言:

  • 「即使係唔識的任何狗狗,都唔應該唔理會,要救咗先!」
  • 「但就算隻狗唔係佢嘅,佢話當時見唔到隻狗,佢架車嘅車頭好低下,見到都唔理照開車,個車主都……唉。」
  • 「我為誤會車主致歉!但我重申我極反對放養!」

思前想後,唐狗回到主人身邊當然可喜可賀。但有四點關於網絡欺凌/網絡公審(Online bullying / Online Witch-hunt)的意見,卻不得不說。

其一,以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便等於真相的全部。很多議題,可以有正反、甚至三四方的不同立場。有些議題,像飼養貓狗一樣,幫助寵物的一方便是好、便是真;另一方便立即被定性為對立面,便是壞、便是假。就像接受訪問的車主:他說的所有重點,網民都有反駁的地方(及後的報導卻證實其言論真確)。當沒有反駁的餘地或其他客觀證據時,便推諉至當事人「係咁眨眼」、「口窒窒」、「指手劃腳」、「衣冠禽獸」等人身攻擊。不要說影片,有時候網絡上就只有一張相片加一個故事,就可以把某人打造成人民公敵。更甚者,無辜者被「起底」(doxxing)之事不時發生,似乎只要站在道德高地,便可以做出/說出相應極端地低等的行為/言論。

其二,每件事均以自己的角度去出發。很多留言說,「為甚麼不開車門讓狗上車?」、「為甚麼不下車查看?」、「反對放養狗隻」等等……這些種種,全基於一段一分鐘的影片便下的結論。司機有絞下車窗,指令狗隻回家,這便是影片看不到的部份。又例如可能狗隻每次都會追隨親人的私家車,當事人見怪不怪,只是剛巧這次被「有心人」拍下影片,才引來了網絡公審(題外話,有留言亦問及為甚麼拍片者不下車查看,其答案是「開緊工」)。退一步而言,為甚麼飼養就一定比放養為好?這情況令我想到,一些家長喜歡讓小孩到處自由走動、另一些家長則喜歡用背帶把小孩像狗隻一像拖著行走。又再退一萬步而言,狗隻(和其他所有動物)原本便是野生,只是人類將其馴化成家畜而已。人類起了馬路,倒過來限制動物的活動範圍,聽起來有點可笑。

其三,不去求證事實,便立下判斷。截至此文完成之時,仍然有很多網民轉發原影片,再加上「車主棄狗」等評語。事隔兩日,其實只要簡單地在網上搜尋一下,便可以知道「狗主不等於車主不等於司機」,也可以知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完滿收場。雖知道,很多業餘的民間新聞(citizen journalism),對新聞求證的要求被一般傳統新聞媒介低;而一般網民轉發的報導,則更加需要看倌自己去確認真偽。

最後一點,是決不認錯、「死雞撐飯蓋」。改變立場需要勇氣、認錯需要勇氣。無辜的人被留言中傷,或許就算每一個留言者也道歉認錯,也有修補不了的傷害。但肯認錯,是自重重人的一個好開始。這一點不用解釋太多,讓我用一個小故事作結:

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網站Reddit上的網民將失踪近一個月的Sunil Tripathi誤認為爆炸案的疑犯。經Twitter不停轉截、傳媒新聞爭相報導之後,Sunil Tripathi的家人接獲不同的電話、Facebook留言,包括死亡恐嚇、強姦恐嚇、反伊斯蘭教的言論(但Sunil Tripathi跟其家人並非信奉伊斯蘭教)等等。在兩名真正嫌疑犯Tamerlan Tsarnaev和Dzhokhar Tsarnaev分別被擊斃和拘捕後四日,Sunil Tripathi的屍體被發現於錫康克河。

Sunil Tripathi被證實跟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全無關聯。其死因為自殺。

Reddit事後公開道歉。

沒有網民因為恐嚇或其他網上言論而被拘捕或定罪。

說夠陳百祥,說說麥嘉緯

三年前差不多這個時間,港台開了一個新節目,叫《星期五主場》。當時剛上任律政司司長不夠六個月的袁國強,被主持麥嘉緯完爆、秒殺。不過那時候主持的手法備受質疑,被指「為打斷對方而打斷對方」。

說實話,做主持需要觀眾緣。八十後、官仔骨骨、加上臉尖眼細,說不上是穩重、有說服力的外表。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有點以貌取人的感覺,於我看來卻是感同身受。換著李鵬飛去迫問嘉賓,便好像順理成章得多。

三年過去,又有新節目出場。《我係乜乜乜》走比較輕鬆的路線,卻可以窺探麥嘉緯這幾年來的進步。

半小時的節目,除去廣告就大概只有二十二分鐘。再減去片頭片尾,真正埋牙肉搏的只有十多分鐘。主持問一句、嘉賓答一句,最多只有六、七分鐘的內容。阿叻有幾叻,大家心中有數,但如何可以在阿叻身上為節目爭取最佳的效果,卻要考點功夫。

陳百祥的對答,已經在網上被分析得體無完膚。會考13分卻要求黃之鋒考12個A、而我不知道饒戈平是誰、不接觸政治但支持何君堯、兩度破產卻自詡可以成為朱克伯格甚至特首、甚至說得出「國家唔係你嘅」這種說話。如此種種,這裡不必重覆深究。

作為主持的麥嘉緯,連律政司司長也可以被迫到牆角,區區一個阿叻,算不上甚麼。以上每一個論點,網民、博客可以列舉得出反駁的理據,麥嘉緯如果要秒殺阿叻的話,又怎會讓他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主持人故意讓嘉賓說下去。如果像王迪詩那樣「頂唔住頸」,繼續跟阿叻糾纏於一、兩個旁枝末節的問題上,也許你能最終「拗贏」/「串贏」對方,卻不能像現在那樣多回響(或sound bites)可以討論。主持把節目的空間擴大到網上,播出街那十多分鐘時間便可以更加靈活地運用。

《星期五主場》目標是要成為香港人的「喉舌」、為香港人發聲,還不及《我係乜乜乜》讓香港人自己為自己發聲。《我》讓傳統媒體跟網上社交媒體接軌,其中呼拉圈的社會實驗一段,有六十多萬點擊率,那差不多等於在電視上的十點收視率了,再加上其在網上引起的留言和討論,都似乎比單向的傳統媒體為好。

回說「登門檻效應」,陳百祥不甘示弱,說自己一開始便站進呼拉圈裡,是少數那三成人。其實說穿了,把你請上來節目是第一個圈、在節目裡站在呼拉圈裡是第二個圈、讓你盡請說出心底話,在觀眾前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港豬」,才是第三個圈。一直活於無綫這個「圍威喂」大家庭、大溫室的環境底下,當然沒有接受過應對這種公關手法的訓練。陳百祥如是、高永文推銷政改「講完」如是、特首夫人的冷血、涼薄論也如是。

最後,有評論說做主持的不夠持平中立,有預設立場。也許觀眾太過天真,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像新聞報導一樣「持平中立」。先不說編導有獨立自主權,可以以某個角度、某個既定立場去製作節目。退一萬步來說,有些話題可能有正反兩個立場、有些話題可能有五個、七個不同的立場、但也有某些話題只有一個合理的立場。「為持平而持平」從來不是每一個時事節目都需要遵從的法則。

Featured Imag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atalis_Chan.JPG by Dltl2010.

註腳:最後一段的原意,來自《The Newsroom》的幾句對白,節錄如下以作對照。

MacKenzie: The media’s biased towards fairness.
Maggie: How can you be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acKenzie: There aren’t two sides to every story. Some stories have five sides, some only have one.
Tess: I still don’t under..
Will: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eans that if the entire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 Caucus were to walk into the House and propose a resolution stating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the “Times” would lead wi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an’t Agree on Shape of Earth”.

也來摻一腳——李天命李天命李天命……

這兩星期,彷彿挾著李天命的名頭,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橋頭堡。我連寫三次「李天命」在標題,看看可不可以有三倍威力。

由九十年代的風靡一時,到二千年「唔係楊天命咩?」的永恒笑話,自從二千年中李決定退休,同時推掉所有公開演講以後,香港「主流」媒體、輿論等便好像再沒有這一號人物。要不是他的《智劍天琴》試稿引用陳文敏的《政治干預大學自主和言論自由》來演示語理分析,我尚且不知道李生還在寫書,也不會知道明報這個李天命網上思考討論區還活躍;我甚至不會發現,我書櫃中的《殺悶思維》已經不知去向。

當年有幸,在李生退休前,到中大旁聽了一個學期的課。課堂是Methodology of Thinking。架構是包裝好的語理分析,但內容近半是他的奇聞軼事和人生智慧(所以課堂往往超時)。

俱往矣。這星期李生成了過街老鼠,甚麼千年道行一朝喪、甚麼晚節不保、甚麼「李天命、真攞命」。甚至索性把李天命的黑白相片,配以彷似生卒年的「(1991-????)」,來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於這場鬧劇,還有甚麼可以補充呢?

香港的政治現實

在現今的政治環境,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立場都要非左即右。同一把語理分析的智劍,左中右立場的文章,每天大概可以斬十篇八篇。不知道為甚麼李生要找陳文敏和馮敬恩下手。不過輸打贏要之徒眾多,只消見李生的立場(好像)跟liberal的自己不同道,便要猛下殺手。其實,從來不認為李生有liberal/conservative(或者一般而言的泛民/建制)之分。

須知香港的二元分立,有傳遞性的。2013年的例子:中國政府是壞的,所以被中國打壓的法輪功是好的;法輪功是好的,所以反輪功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所以到場築起封鎖線的警方也是壞的;警方是壞的,所以指罵警方的林慧思老師是好的。所有有關團體都歸邊,用不著思考消化,更不用深入一點的「是否眾人都有錯?」等可能性。

李生的立場一向模糊,對政治一概少發聲。這次一出聲,眾人便有藉口將其歸邊,打成建制派。這是香港政治現實之恐怖之處也。

退一萬步而言,(假設)李生是conservative的一方的人物,也有甚麼驚訝之處?很多人好像這星期「發現」了他的立場(而此乃「被歸邊」的立場)跟自己不同,深感被騙,便要把李生和語理分析打個落花流水,才可以一洩心頭之恨。其實李天命的打油詩、順口溜,早在批判梁燕城的年代已經屢見不鮮。不能說我同意李生的風格,但為甚麼到今時今日,跟你的立場不同的時候,才走出來痛罵?

一竹篙打一船人

有論述曰:「語理分析」走到盡頭了、「語理分析」眼光狹隘、只破不立。有論述說李天命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

  • 語理分析不是李生一個人發展出來的學派……李生踏錯一步便將語理分析歸邊(見上述二元分立的傳遞性)似乎有點那個。
  • 「語理分析」眼光狹隘——那又是「刺稻草人」一例。語理分析從一開始就只有思考工具,如何展現於哪範疇,是使用思考工具者之責任。就如指責生物學不能釋星體運行軌道一樣,那是先作錯誤前設(生物學能釋星體運行軌道),然後加以反駁。
  • 「語理分析」只破不立——反例。A:「地球的平的。」B:「不對,地球不是平的。」「好,就算地球不是平的,但你只破不立!」B破了地球是平的可能性,雖然沒有「立」地球是圓的事實,但把眾多訛誤的其中一個破掉,仍是推進「立」的一步。Solve by elimination是也。
  • 李生是否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倌皆有心水。失望嗎?當然耳。但進一步說李生的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則有點上綱上線。哲學家埋首研究語理分析,不問政治,就是犬儒了嗎?醫生只盡心幫助病人、不問政治,又是否犬儒?政客芝麻綠豆的瑣事都走到鏡頭前力竭聲嘶,是否就不犬儒了?

「事件實在論」與香港的邏輯思維

「事件實在論」是李生的其中一種處世哲學。跟情人分手了,但「跟這情人一起」這事件已經發生了,任何人也不能抹殺。李生於九十年代提升了一代人的邏輯思維,發生了,不可能因為今天的情況以抹殺舊日的功績。

更有趣的是,除了蕭若元林夕等「閒聊式反駁」不計之外,其他攻擊李天命的文章,寫出來大都非常嚴謹。大概作者們寫的時候,都有意無意中避免犯上語理分析的謬誤。那是現今抽水文化/文章盛行的年代,有點難能可貴的silver lining。當然,兒戲如區諾軒般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又修行未夠的,也可以聊以自娛。

莊偉忠把今非昔比寫得有條理、葉一知也清楚說明不須因為李天命而放棄語理分析。Julian在心湖淬筆的論述我不敢茍同,但卻是展現邏輯思維的一大例子。(聽聞Julian是舊日基版新聞組的茟芯,有沒有人可以證實?)

過了這個星期,當李天命這三個字又沉下去時,我們又可以繼續欣賞抽水文章了。

不談政治,只談學術

看完區家麟這篇《剽竊!尋釁!感嘆號!!!》,自己花了十五分鐘比較一下,果真無名火起,四呎長六呎闊五呎深的一個門小立刻破空而出。

很多人一進入大學第一個學的英文生字,叫「plagiarism」。字根來自拉丁文plagium,解作kidnapping、誘拐綁架是也。大學當新鮮人時,常聽到每個教授都珍而重之地再三強調,他們有方法捉拿剽竊抄襲的學生,故此小弟的大學生涯不算是模範榜樣,但大剌剌地抄襲的行為,卻也是有所不敢。

上圖左面為香港海關人員總會於七月五日的《反佔中!撑警隊!》聲明;右面為文匯報於七月三日的社評。小弟主要批評有三:

(一)大量剽竊抄襲。其原因恐怕有二:一則是負責編寫的海關人員表達能力差劣,只能假借別人的觀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能表達自己思法,是缺乏獨立思考訓練的表現;偷摸抄襲而不注明出處,是缺乏紀律自制的表現。代表海關人員,卻缺乏兩個紀律部隊人員最基本的條件,是貽笑大方。(還未算侵犯知識產權的帳。)

其二則是負責編寫的海關人員只顧依附權貴、拾人牙慧(或拾人牙愚),惟恐私底下的馬屁拍得不夠響,還要發公開聲明去護主。不論政治(畢竟這種人在任何職業領域都可能出現),這種露骨地唱和的,在上位的未必受落,在下位的卻一定是奴才心態。

(二)抄,其實還可以維持一定水準。但抄完後的文章潰不成軍、不忍卒睹,卻值得大罵特罵。

例一:
原文:「……向『佔中』人士發出明確警告,令他們不要以為違法行動不用承擔刑責。」
竊文:「……向『佔中』人士發出明確警告,令他們不要以為違法行動不用承擔刑責,破壞公共秩序。」

上文如何能駁到下理的「破壞公共秩序」?那叫畫蛇添足。

例二:
原文:「……香港缺乏天然資源,能夠成為舉世聞名的國際金融中心,尊重法治是香港賴以成功的最重要基石。」
竊文:「香港舉世聞名的國際金融中心,尊重法治是香港賴以成功的最重要基
石。」

香港甚麼?東拼西湊,自然缺動詞而不成句。

例三:
原文:「香港警方文明克制得多,全世界最優秀紀律部隊之一的榮譽當之無愧。」
竊文:「香港警察執法文明克制,是全世界最優秀紀律部隊之一的榮譽當之無愧。」

到這邊多了一個動詞,以示撰文者如何缺乏基本的行文水平。

(三)感嘆號!既然說「不談政治」,就算是文匯報社評也好,先不理內容,但原文結構尚算工整。被竊後改成日本地打鬥漫畫,大賣感嘆號,一篇文章竟然出現十三個感嘆號。文末還買一送一,連下兩個感嘆號。那已經不是大學水平的問題,而要返回初中的時候,老師如何語重心長地叮囑學生,不要連下兩個感嘆號。

11393940T-2

這篇所謂的聲明,高登仔發出來的話尚要零分重做,堂堂一個紀律部隊人員總會的聲明,叫人情可以堪?

鏈結:原文比較(已更新)

7月9日12時48分更新:原來整篇都是抄的。早知的話,膠都費事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