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狗」追的車主——有關網絡欺凌

日前有網民上載了一段影片,片中有一唐狗尾隨私家車至馬路上。片主當時憑觀察認為車主棄狗。至今有八千多人轉載,近七十萬點擊率。影片後來由傳媒轉載報導,也找來車主訪問沿由。車主的重點大概有四個:

  • 唐狗不屬於車主,而是由在大埔居住的親人飼養。
  • 當時駕駛私家車的不是車主,而是車主家人。
  • 當是駕駛者已經示意唐狗回家,不要尾隨。
  • 及後得悉狗隻失踪後,已經聯絡警方及Facebook曾提供資料的人。

先不看故事結局,現在讓大家看看Facebook上(頭條日報專頁Tai Po大埔群組)的關鍵詞:

講大話唔眨眼 唔信 去死 冷血 垃圾 人面獸心 斯文敗類
衣冠禽獸 仆街 人渣 棄狗 停車 冇人性 無良

後來各份報章分別報導,狗主實為一名伯伯,當時的司機則是車主父親,也是一名長者。唐狗經有心人和警方協助下,已經尋回並送回主人身邊。主人亦說唐狗屬「村屋放養」形式,每天均會讓唐狗「通山走」。既不是狗主,也不是事發時的司機的車主,卻只因為車牌被拍下,而可笑地身負所有公眾壓力和社會責任。事件看來已經告一段落,但還請看看這水落石出後的留言:

  • 「即使係唔識的任何狗狗,都唔應該唔理會,要救咗先!」
  • 「但就算隻狗唔係佢嘅,佢話當時見唔到隻狗,佢架車嘅車頭好低下,見到都唔理照開車,個車主都……唉。」
  • 「我為誤會車主致歉!但我重申我極反對放養!」

思前想後,唐狗回到主人身邊當然可喜可賀。但有四點關於網絡欺凌/網絡公審(Online bullying / Online Witch-hunt)的意見,卻不得不說。

其一,以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便等於真相的全部。很多議題,可以有正反、甚至三四方的不同立場。有些議題,像飼養貓狗一樣,幫助寵物的一方便是好、便是真;另一方便立即被定性為對立面,便是壞、便是假。就像接受訪問的車主:他說的所有重點,網民都有反駁的地方(及後的報導卻證實其言論真確)。當沒有反駁的餘地或其他客觀證據時,便推諉至當事人「係咁眨眼」、「口窒窒」、「指手劃腳」、「衣冠禽獸」等人身攻擊。不要說影片,有時候網絡上就只有一張相片加一個故事,就可以把某人打造成人民公敵。更甚者,無辜者被「起底」(doxxing)之事不時發生,似乎只要站在道德高地,便可以做出/說出相應極端地低等的行為/言論。

其二,每件事均以自己的角度去出發。很多留言說,「為甚麼不開車門讓狗上車?」、「為甚麼不下車查看?」、「反對放養狗隻」等等……這些種種,全基於一段一分鐘的影片便下的結論。司機有絞下車窗,指令狗隻回家,這便是影片看不到的部份。又例如可能狗隻每次都會追隨親人的私家車,當事人見怪不怪,只是剛巧這次被「有心人」拍下影片,才引來了網絡公審(題外話,有留言亦問及為甚麼拍片者不下車查看,其答案是「開緊工」)。退一步而言,為甚麼飼養就一定比放養為好?這情況令我想到,一些家長喜歡讓小孩到處自由走動、另一些家長則喜歡用背帶把小孩像狗隻一像拖著行走。又再退一萬步而言,狗隻(和其他所有動物)原本便是野生,只是人類將其馴化成家畜而已。人類起了馬路,倒過來限制動物的活動範圍,聽起來有點可笑。

其三,不去求證事實,便立下判斷。截至此文完成之時,仍然有很多網民轉發原影片,再加上「車主棄狗」等評語。事隔兩日,其實只要簡單地在網上搜尋一下,便可以知道「狗主不等於車主不等於司機」,也可以知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完滿收場。雖知道,很多業餘的民間新聞(citizen journalism),對新聞求證的要求被一般傳統新聞媒介低;而一般網民轉發的報導,則更加需要看倌自己去確認真偽。

最後一點,是決不認錯、「死雞撐飯蓋」。改變立場需要勇氣、認錯需要勇氣。無辜的人被留言中傷,或許就算每一個留言者也道歉認錯,也有修補不了的傷害。但肯認錯,是自重重人的一個好開始。這一點不用解釋太多,讓我用一個小故事作結:

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網站Reddit上的網民將失踪近一個月的Sunil Tripathi誤認為爆炸案的疑犯。經Twitter不停轉截、傳媒新聞爭相報導之後,Sunil Tripathi的家人接獲不同的電話、Facebook留言,包括死亡恐嚇、強姦恐嚇、反伊斯蘭教的言論(但Sunil Tripathi跟其家人並非信奉伊斯蘭教)等等。在兩名真正嫌疑犯Tamerlan Tsarnaev和Dzhokhar Tsarnaev分別被擊斃和拘捕後四日,Sunil Tripathi的屍體被發現於錫康克河。

Sunil Tripathi被證實跟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全無關聯。其死因為自殺。

Reddit事後公開道歉。

沒有網民因為恐嚇或其他網上言論而被拘捕或定罪。

男拔.喇沙.聖Jo仔……

當年前一句死敵、後一句世仇,其實只是茶杯裡的風波,私底下不同中學畢業的朋友眾多,頂多間中把往事拿來說笑。

可是在本港中小學同一環境文化裡生活的學生,少則三五七年、多則十二三年,成長影響性格,是不可置疑的事實。區區甘願冒上一竹篙打一船人、把個人行為概括於群體行為當中等的風險,試試略述這三間中學畢業生的特點。你可能會說:「我認識的某某於某某中學畢業,卻非如你所述。」我這裡的回應是,這絕對粗疏而(過份)簡化的個人見解、聊以自娛,並非科學論證分析。認同的人可能會會心微笑;不認同的話,跳讀下一篇便算。

男拔仔大多是理想社會完美主義者。拿第一名是贏、拿第二名便是輸。不是說他們對勝負看得重,而是從小到大,他們大概已把「獲得第一」當成理所當然的第二本能。不認識他們,很可能覺得他們很「串」,但於他們來說,這可能只是對人生的最低要求。像《音樂人生》裡的黃家正,無意冒犯別人、卻把心中那條線訂得很高很遠的,在現實中我也認識好幾個。堅持搞創作搞音樂、學德文法文,或者心裡還有一團火,想去改進社會的朋友,似乎大都從男拔畢業。或者這種嚴己嚴人的人生觀,本身已是很「串」的一個態度。不過他們既不理別人的眼光,亦不在乎現實與理想的距離,仍然全力去做想做的事情、達到自己的目標。也許這樣,才可以串得起。

相對於男拔這種「離地」的處世態度,喇沙仔便是貼地的一夥人。畢業後出來工作,遇到最多的便是喇沙仔。不是說我認識的每位喇沙仔都「周身刀、張張利」,但一理通百理明,各行各業都有喇沙仔出沒,跟貼緊世界脈搏的處世態度或多或少有些關係。再加上自小便挾著「喇沙」的名頭,故此喇吵的校友往哪裡去,都總是能發熱發亮、廣受歡迎,正牌「風頭躉」是也。那是經過多年中小學長時間薰陶而成,是自然而發的魅力,別人學不來。黃霑的情才橫溢,毫無半點鑿斧痕跡,一般的十九二十才子不能比擬。

至於聖Jo仔,除了外表以外(嘿),算得上是「世界仔」的典範。這種圓滑,跟喇沙的貼地又有點不同。你需要聖 Jo仔去離地、他們便跟你離地談紅酒;你需要聖Jo仔去貼地、他們又可以跟你談《100毛》。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正是對「世界仔」的最佳演繹。如果說,男拔仔的言行很「串」的話,聖Jo仔則是「曲到圓」,有時候在你眼前裝神弄鬼,你也可能不知道。先不要跟我說荷蘭叻,最令我敬佩的,乃是夏佳理。胡仙案於立法會離座抗議,回歸後恐怕是唯一一個曾獲得市民掌聲的親政府議員。此役卻沒有得失政府,離開自由黨後反而成為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會議召集人;當香港賽馬會董事局主席時,引入足球比賽投注、又把烏煙瘴氣的投注站全數翻新;當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時,又推動國企來港上市,創下當時H股指數新高。(及後的環球股災,則屬非戰之罪。)至今低調退休,仍留下一個好名聲。很多朋友遵照這條路走下去,不少已經成為了其他人心目中的「人生贏家」,集齊屋仔車仔老婆仔,是無驚無險的幸福。

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現在的男拔仔、喇沙仔跟聖Jo仔又如何如何了。

不過這種近乎標籤化的分析,只算是半個引子,從陳可辛導演身上偷來用一下。

早年的《中國合伙人》,拍下三個好友畢業後為了改變命運,創辦英語培訓學校的改編故事。電影可以當個小故事般觀賞,但也可以當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土鱉」、「海歸」和「憤青」這三類人,在開放改革下這個大舞台上的寫照。

至於在今時今日的香港,「講理想」、「出風頭」、「搵真銀」,又是否三種不同類型的香港人的寫照呢?

港視.毛視.樂視(三)(完)

(樂視剛於今星期把品牌名稱及標誌改掉,從Letv轉成LeEco。)

跟港視和毛視最不同之處,是其龐大的資金支持。樂視的營運預算,從奪得香港未來三年的英超直播權已可見一斑。再加上不斷贊助本地活動,似乎讓港視燒的那三千萬顯得微不足道。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香港寬頻跟樂視合作。只要成功續約使用其寬頻服務的話,便可以免費獲得樂視盒子,並免費觀看某些頻道六至十二個月。區區也因為這渠道才接觸樂視的節目內容。相比起「越獄版」小米盒子,樂視相對穩定得多,內容亦尚算豐富。加上其他買電話送機頂盒、買電腦送機頂盒的推廣,樂視要用銀彈攻勢去擴展滲透率,也不是難事。

不禁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香港寬頻乃王維基的「親生仔」,當年被指「賣仔」套現,去經營香港電視。如今香港寬頻卻夥拍樂視,透過互聯網傳送內容,避開了《廣播條例》規管,毋須申請免費或收費電視牌照。王維基在這事情上,是否對新媒體的認識有不足之處?及後再用1.422億元,向中國移動香港購入流動電視牌照,卻發現制式不能支持高清傳送、也不能用於定點播放,不知道有沒有「為鬥氣而鬥氣」的因素在內?如果王維基當時走了樂視這一條路,情況會否比現在更好(或更壞)呢?

樂視卻有一個先天不足之處,就是其中資背景。雖然比較起其他來到香港發展的中資媒體,樂視算是做得比較好的一家:電視節目的字幕,皆使用繁體字;Facebook專頁上,也有香港人用廣東白話管理和對答;其自家製作的劇集,亦有鄧麗欣、陳小春、應采兒等本地藝人。不過要充塞不同類型的節目,便少不免要選取內地製作的節目。香港人對品牌有慣性的二元對立,一旦被定型,除非發生特定大型事故,否則難以再改變。以Uber為例,一開始的宣傳、優惠,往往因為供不應求,引來很多(潛在)用家的反彈。及後政府高調調查、的士司機又抗議,變成市民心目中跟政府、的士司機的對抗面,才將名聲逆轉。樂視除非能夠有類似的特定事故出現,否則任何芝麻蒜皮的小事,都可以被人扣上「中資」的帽子。

綜合而言,港視的處境最惡劣。缺錢窮技,網購生意看來近亦受到網絡及運送的問題,而不斷受到抨擊。捧了王宗堯、卻去了毛記的分獎典禮;賣了香港寬頻、卻引來樂視打對台。毛記走的路最危險,廣告、內容沒有必勝方程式可言,所以每件事情都須投放大量資源。太走低俗偏鋒、亦會嚇怕觀眾和廣告商。反而像《星期三港案》這類微型節目,找來韋家晴(陳志雲)旁述,探討比較認真的議題,似乎更有潛力。至於樂視,有錢萬事足,不過要改變先入為主的觀念,卻需要長線、穩定的宣傳。既然已有一條預設的半直播頻道,便應該多加製作娛樂、綜藝節目,或直播香港各項盛事。

下半年度,如無意外將會有其他傳統免費電視頻道加入戰團。Cliché 一點說,得益的將會是觀眾。

沒人明白的一帶一路,關香港甚麼事?

梁振英在施政報告提及「一帶一路」四十二次之多,似乎比本地經濟、民生、政制議題更為重要。究竟「一帶一路」是甚麼?

「一帶」提指古代絲綢之路途經地所涵蓋的經濟帶,而「一路」則是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古時沒有海上絲綢之路之說,所以兩條路線可以算得上是勉強堆砌一起的經濟活動倡議。當然,中國政府的如意算盤並不是如此簡單,只為門面口號而堆砌不相干的路線圖。

中國致力跟其他國家發展不同的合作模式,藉此達成不同的政治意圖。中非合作論壇、博鰲亞洲論壇、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各有不同的成員國及不同的合作模式。以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為例,葡萄牙、東帝汶、巴西、維德角、幾內亞比索、安哥拉和莫三比克跟中國沒有直接地理、政治或經濟關係,但以澳門為引子,將葡語國家聯繫起來,卻也許是連葡萄牙自己也沒有想過的事情。

但為甚麼「一帶一路」到現在為止只有虛名,卻沒有說得出的具體內容呢?

(一)「一帶一路」最路人皆見的目標,是輸出中國過剩的產能。中國經濟放緩,對原料、勞動人口等的需求減少,為保持經濟增長,便要另想辦法。國內對基建的需求已經開始飽和,其他已發展國家亦沒有相關需求,剩下來最明確的目標便是中亞、南亞及東歐各國。至於跟「一帶一路」相關的國內城市,也有不少的好處。長三角、珠三角的經濟,近十多年經已非常蓬勃,但內陸城市的發展差距卻跟沿海城市愈來愈大。加上經濟放緩的情況下,外省民工的需求減少,二線城市受到的衝擊便更大。但在國家規劃下,總不能每個城市都是人民幣離岸中心、每個城市都是工業重鎮、每個城市都興建廸士尼樂園……所以把西北的新疆、青海、甘肅、陝西、寧夏,西南的重慶、四川、廣西、雲南,以及內蒙古等加入「一帶一路」,是把國內二線城市連接到國外二線國家的最佳辦法。

(二)把國內的剩餘產能用於國外基建後,就算沒有具影響力的實質運作,也可以大大增加區內的話語讙。「一帶一路」陸路途經格魯吉亞、伊朗、土耳其等,水路途經南亞轉入紅海、於埃及蘇伊士運河轉入地中海。如果此兩路上有中國參與的基建,中國政府於伊斯蘭國、恐怖主義、南中國海、俄羅斯—格魯吉亞等議題上的爭議,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國際舞台上發聲。而受惠於「一帶一路」的其他國家,在不同政治議題上或多或少會接受中國的拉攏。

(三)最後一點,是建立一個可以隔離美國、日本等大國的政治平台。鐵路建設是美國基建上最弱的一環,而中亞跟日本則欠缺地緣政治的先決條件。相比起G20峰會、亞太經合會等,「一帶一路」可算是以中國為首,而不受到美日左右的最大規模國際合作集團。所以有輿論將「一帶一路」比喻為中國版的馬歇爾計劃或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可見不無道理。至於讓人民幣於區內流通,為開放自由兌換作準備,也很可能是其次要的目標、又或者是「一帶一路」成功的副產品。

換言之,「一帶一路」是為了讓國內二線城市連接到國外二線國家,並同時用以建構新政治平台的一個概括政策。

但問題是:關香港甚麼事?

(一)去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外交部、商務部聯合發佈了《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願景與行動》,內裡明確表明「一帶一路」的資金融通將會依靠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梁振英的施政報告說香港要成為「一帶一路」的集資融資平台,但香港到現時為止仍未加入亞投行。那麼集資融資從何說起?

(二)施政報告又說,香港於商貿物流、專業及基礎設施等領域具有優勢,可以成為主要商貿物流促進平台,以及幫助「一帶一路」營運和管理鐵路、機場、港口、供電、供氣等基建。但國內二線城市正面臨勞動人口過剩的問題,為甚麼「一帶一路」沿途的國家/城市不採用當地的平台和人材,而要到離岸的香港,找工資動輒三四倍的人力資源?

(三)撥款二億元讓本地專業服務業往「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交流、撥款十億元讓「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來港升學、建立「一帶一路」辦公室,更是徒具虛名的政策。尤其是讓「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來港升學,對香港的正面影響極小,反之更似幫助中國用以向「一帶一路」國家獻媚的舉動。

退一萬步而言,香港就算不再是國際大都會,秤起來也算是一線城市。「一帶一路」扣除終站的四個西歐國家,平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大概是7,400美元(註)。同期全球平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13,100美元、中國為6,900美元、香港為38,100美元。看來「一帶一路」將從香港獲得的利益,遠比反向的利益為多。國際上的商機無限,單靠低稅率自由貿易港的名銜已經足夠,為甚麼要委身於「一帶一路」?

 

註:包括塔吉克、馬爾代夫、斯里蘭卡、印度、蒙古、南韓、俄羅斯、印尼、馬來西亞、土庫曼、哈薩克、烏茲別克、格魯吉亞十三國於2013年的數據(來源:維基百科)。

港視.毛視.樂視(二)

成文時毛記電視剛完滿舉辦了第一屆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也許於最主流最主流的路線而言,毛記電視仍然屬於小眾娛樂,但於網絡上產生的話題及漣漪效應,卻可以轉化成實質成效。

《100毛》一直都是走嬉笑怒罵的路線,去年方健儀宣佈毛記電視開台時,大家仍會懷疑是否只是一貫「抽水」之舉。後來播諷刺式新聞(News Satire),又找歌手/藝人去唱改編歌,直至他們戲稱「玩大咗」,舉行諷刺樂壇其他頒獎典禮的「分獎典禮」,才知道他們的野心有多大。

香港電視的購物頻道是將廣告節目化,將產品變成內容。毛記電視卻是節目廣告化,將內容變成產品。Gatsby和Shell贊助的改編歌MV,是擺明車馬的廣告,卻又叫人看得過癮。這種銷售模式,是極端化的植入式廣告(Product Placement),由《100毛》的平面廣告已經開始試用。問題是,自200o年政府放寬《電視(廣告宣傳)規例》中有關植入式廣告的規定後,無綫電視的節目皆劣評如潮:雞汁、鉅記、冰皮月餅等被視為過份硬銷,以當中又以所謂的處境喜劇最為嚴重。兩者為甚麼中間有這樣大的差別?

答案在乎產品的出現,有否影響內容的水準。無線委曲劇情賣廣告的手法視為低著;道地綠茶出現在劉德華的電影裡,未至於無綫那樣低水平,但仍見突兀。占士邦電影系列被行內用以作為植入式廣告的教材,但近年亦開始為人詬病。

反之,毛記緊握水準兩字。比方說,很多人認為「改歌詞」只是流於高登層面的搞笑創作(高登上還有輿論認為毛記「抄撟」)。林日曦填詞出身,可以看得出毛記的歌詞跟一般業餘的改編歌不同。除了韻腳、粵聲入音要保留,平仄「抖氣位」亦要拿捏準確,否則方健儀也不可以抑揚頓挫地唱起《中東與綜》(有關粵語歌歌詞,詳見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另一個水準,是如何貼緊或創造潮流。如果說「離地」的反義詞是「貼地」的話,可以說《100毛》/毛記是現下最貼地的媒體。當然,貼地是相對的。對中產或草根階層來說,港女、Treegun等未必有相應的共鳴,但打入青年人的市場卻是足夠有餘。

大量品牌正物色新興媒體上的廣告機會,林日曦亦曾經明言現時他們網上的廣告收入,比傳統印刷品的廣告收入為高。且看看毛記電視能否繼續在嬉仿而又不落套俗這條狹窄的路線上游走。

港視.毛視.樂視(一)

批發免費電視牌照的爭議,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年。

香港人的記性不算是特別好。尤其是荒誕事一件接一件的時候,很多東西會不知不覺地被忘掉。獲發牌照的奇妙電視和香港電視娛樂至今還未開台,兩年前準備就緒的香港電視網絡卻已經轉型成網購公司。政府當年的一意孤行,今天看來更加無理。但此文集中於商業考量的分析。

很多見證過城市電訊和香港寬頻的成功故事的朋友,大多對王維基充滿信心。加上他一副跟政府/無綫打對台的姿態,獲得了不少香港人的支持,我當時也是其中一分子。不過面對港視的轉型,我仍然是抱著非常非常非常保守的態度。

首先,當年支持香港電視的人(例如Faceboo專頁「萬人齊撐!!!快發牌比香港電視!!!」的四十多萬人),有一部份人是為反政府/反一台獨大而支持港視。一個不傾斜建制、不親政府的電視媒體,又能打破慣性收視的壟斷,似乎是市民樂於見到的最佳結果。政府阻撓是意料中事,但轉戰網購平台,卻跟部份支持者的原意有所不同。香港電視行業,於教科書上看是寡頭市場(oligopoly ),但從實際營運上看卻是壟斷市場。網購卻是最普通的競爭市場,傳統轉型的百佳、惠康,亞洲的淘寶、樂天,美國的亞馬遜、eBay,香港人不愁沒有選擇。一個既沒有打破市場壟斷的網上平台、又不是能為市民發聲的傳統媒體,吸引力便相對大打折扣。

但香港電視最大的隱憂,是他們如何用八十年代的營商主意、九十年代的市場策劃、2000年代的資訊科技,去營運2016年的網購平台。香港電視開台初期,除了自家製作的節目之外,其他時間便充斥著「購物節目」,或稱資訊型廣告(infomercials)。根據王維基所述,購物節目於外國流行多時,在香港有非常大的發展潛力。購物頻道於歐美日台韓都一直存在,而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頭興起過一時。當時的賣點,是打電話即時購物(請緊記那是沒有互聯網的年代),而正因為購物的行為實時進行,電視台亦有相關數據,分析節目內容、收視率跟購物行為的關係,即類似今天驅使行動(Call-to-Action)跟轉化率(Conversion Rate)的數據。現今網絡上的大數據盛行,曝光率、滲透度都比電視媒體好,而且網上購物比電話購物方便。王從南韓考察而得到的「購物節目」主意,似乎更適用於大氣電波中的長尾巴(long-tail)。如果一個地區有過百條電視頻道,卻又沒有足夠的劇集放映,購物節目和資訊型廣告便是極低門檻的最佳樁腳。但香港的情況,卻是需要一個實質的電視競爭對手。

九十年代的市場策劃,則是上年年中投放三千萬包下地鐵全部3,268個月台廣告牌。當然,這種做法賺到了不少的回響,但卻不持久可行。反之,近四十萬人追踨的Facebook專頁卻一直隔靴搔癢。要知道,這一班人(撇除上述一部份只因為為反政府/反一台獨大而支持港視的人)已經是潛在客戶,再加上Facebook本身的指定目標廣告(Targeted Advertising),四千萬識得用其實好好用。反之,你會覺得(例如)黃大仙站的人流及其潛在客戶百分比,跟金鐘站的人流及其潛在客戶百分比會一樣嗎?

早前毛記電視的分獎典禮,也在地鐵賣廣告,證明傳統平面廣告仍然有一定市場。但我看到的,是朋友們從地鐵站拍下來,在Whatsapp裡互傳的照片。在過去一年,在社交媒體上傳閱有關港視的新聞,恐怕只有王維基親手送蜜瓜一則。100毛/毛記呢?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有新話題在朋輩間傳閱。(有關毛記電視/樂視,下續。)

至於2000年代的資訊科技,卻是於網站本身而言。網站本身的設計,雖不至於雅虎般長期停留於Web 1.0的水平,但也許是購物網站的先天不足,整體而言仍是有點令人卻步的資訊泛濫。相對今天的亞馬遜和eBay,便簡潔得多。更甚者,網站設立開始到今天為止,仍有很多實質內容,因為網站的設計問題,而被瀏覽器的Ad Blocker過濾掉。有一個時期,連直播的頻道也(錯誤地)被過濾。如果老一輩的人不諳科技而不能網購、年輕一輩的人卻有因為對科技認識(太)多而看不到貨物的資料,那不是自己把店舖的門關掉一半嗎?

(待續)

說夠陳百祥,說說麥嘉緯

三年前差不多這個時間,港台開了一個新節目,叫《星期五主場》。當時剛上任律政司司長不夠六個月的袁國強,被主持麥嘉緯完爆、秒殺。不過那時候主持的手法備受質疑,被指「為打斷對方而打斷對方」。

說實話,做主持需要觀眾緣。八十後、官仔骨骨、加上臉尖眼細,說不上是穩重、有說服力的外表。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有點以貌取人的感覺,於我看來卻是感同身受。換著李鵬飛去迫問嘉賓,便好像順理成章得多。

三年過去,又有新節目出場。《我係乜乜乜》走比較輕鬆的路線,卻可以窺探麥嘉緯這幾年來的進步。

半小時的節目,除去廣告就大概只有二十二分鐘。再減去片頭片尾,真正埋牙肉搏的只有十多分鐘。主持問一句、嘉賓答一句,最多只有六、七分鐘的內容。阿叻有幾叻,大家心中有數,但如何可以在阿叻身上為節目爭取最佳的效果,卻要考點功夫。

陳百祥的對答,已經在網上被分析得體無完膚。會考13分卻要求黃之鋒考12個A、而我不知道饒戈平是誰、不接觸政治但支持何君堯、兩度破產卻自詡可以成為朱克伯格甚至特首、甚至說得出「國家唔係你嘅」這種說話。如此種種,這裡不必重覆深究。

作為主持的麥嘉緯,連律政司司長也可以被迫到牆角,區區一個阿叻,算不上甚麼。以上每一個論點,網民、博客可以列舉得出反駁的理據,麥嘉緯如果要秒殺阿叻的話,又怎會讓他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主持人故意讓嘉賓說下去。如果像王迪詩那樣「頂唔住頸」,繼續跟阿叻糾纏於一、兩個旁枝末節的問題上,也許你能最終「拗贏」/「串贏」對方,卻不能像現在那樣多回響(或sound bites)可以討論。主持把節目的空間擴大到網上,播出街那十多分鐘時間便可以更加靈活地運用。

《星期五主場》目標是要成為香港人的「喉舌」、為香港人發聲,還不及《我係乜乜乜》讓香港人自己為自己發聲。《我》讓傳統媒體跟網上社交媒體接軌,其中呼拉圈的社會實驗一段,有六十多萬點擊率,那差不多等於在電視上的十點收視率了,再加上其在網上引起的留言和討論,都似乎比單向的傳統媒體為好。

回說「登門檻效應」,陳百祥不甘示弱,說自己一開始便站進呼拉圈裡,是少數那三成人。其實說穿了,把你請上來節目是第一個圈、在節目裡站在呼拉圈裡是第二個圈、讓你盡請說出心底話,在觀眾前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港豬」,才是第三個圈。一直活於無綫這個「圍威喂」大家庭、大溫室的環境底下,當然沒有接受過應對這種公關手法的訓練。陳百祥如是、高永文推銷政改「講完」如是、特首夫人的冷血、涼薄論也如是。

最後,有評論說做主持的不夠持平中立,有預設立場。也許觀眾太過天真,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像新聞報導一樣「持平中立」。先不說編導有獨立自主權,可以以某個角度、某個既定立場去製作節目。退一萬步來說,有些話題可能有正反兩個立場、有些話題可能有五個、七個不同的立場、但也有某些話題只有一個合理的立場。「為持平而持平」從來不是每一個時事節目都需要遵從的法則。

Featured Imag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atalis_Chan.JPG by Dltl2010.

註腳:最後一段的原意,來自《The Newsroom》的幾句對白,節錄如下以作對照。

MacKenzie: The media’s biased towards fairness.
Maggie: How can you be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acKenzie: There aren’t two sides to every story. Some stories have five sides, some only have one.
Tess: I still don’t under..
Will: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eans that if the entire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 Caucus were to walk into the House and propose a resolution stating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the “Times” would lead wi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an’t Agree on Shape of Ear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