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馳的大話西遊

話說周星馳隱伏四年後,終於為新作《西遊.降魔篇》開記者會。(所謂的)概念預告片以一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王者一出全無敵」展開。俗嗎?我說俗得很,但我想內地觀眾會很受落。因為一提到「一萬年」,當然會想起周星馳當年在《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裡的一句「愛你一萬年」。《月光寶盒》、《仙履奇緣》跟這句對白在內地紅起來,還有學者專門研究,是周星馳和導演劉鎮偉事前意料不到的。

而這個「一萬年」之謎,也讓我來摻一腳。

說起上來其實也簡單非常:周星馳和劉鎮偉原本只想利用這句對白來戲謔王家衛的《重慶森林》,只不過無心插柳下才被內地觀眾奉之為電影經典對白。

(話在前頭,周星馳跟王家衛都是我喜歡的電影製作人。)

且先看看《仙履奇緣》的對白:

周星馳的獨白:「當時那把劍離我的喉嚨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後,那把劍的女主人將會徹底地愛上我,因為我決定說一個謊話。雖然本人生平說了無數的謊話,但是這一個我認為是最完美的……」

然後周星馳對朱茵說:「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擺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個機會再來一次的話,我會對這個女孩說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而這是《重慶森林》的對白:

金城武的獨白:「我們最接近的時候,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57個小時之後,我愛上了這個女人。」

金城武收到林青霞的留言後的獨白:「在1994年的5月1號,有一個女人跟我講了一聲『生日快樂』,因為這一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劉鎮偉喜歡拿他的好朋友王家衛來開玩笑,其實在周星馳的電影裡非常常見(《仙履奇緣》最頭的夕陽武士和其對白,亦是《東邪西毒》裡梁朝偉的翻版)。那不算是抄襲,而是諧仿--把嚴肅的作品在喜劇中加以誇張放大,從而達到搞笑的效果--就像荷里活的《搞乜鬼奪命雜作》一樣。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在香港的評價不是很高,票房(以周星馳的叫座力而言)也不算突出。以去年劉鎮偉在鳳凰衛視的訪談中的說話來說:「我和周星馳都不想再提這齣戲。」他們不想提起,可是內地的觀眾卻不斷拿出來研究研究一番。但研究了這麼多年,為甚麼沒人說明其「愛你一萬年」的出處呢?

這就是電影歷史有趣之處。

話說昆頓塔倫天奴看罷《重慶森林》後喜歡之極,把它的版權買了下來,然後在美國和日本(在日本片名叫《戀愛惑星》)發行。可是發行過後,電影版權便被塔倫天奴丟在一旁。所以有很多年的時間,王家衛其他所有電影都有發行VCD(跟後來的DVD)--唯獨缺少了《重慶森林》。那時候也不是網絡發達的年代,內地的觀眾既沒機會看到《重慶森林》、也沒有像香港的觀眾一般從小到大追看周星馳的電影,明白到他諧仿戲謔的戲路。在這一升一降下,《仙履奇緣》的「愛你一萬年」自然反客為主,變成了周星馳的自家經典對白。

2003年的時候,周星馳在香港大學參與了一個電影講座。在場當然又有人問他,如何獲得靈感去寫下這段對白。他支吾其詞,說是他跟劉鎮偉在寧夏的一輛公車內想到的。那時候,《重慶森林》跟兩齣《西遊記》都已經被放上神枱恭奉,他總不能說「那段對白只是我跟劉鎮偉拿《重慶森林》來開玩笑」。我在現場看到的,不是那喜劇之王周星馳,而是一個要說謊話來蓋過另一個謊話的小朋友。

難怪他不想再提起《西遊記》。

要是周星馳這齣新作《西遊.降魔篇》紅起來的話,內地的觀眾請不要忘記--「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是毛澤東先寫出來的。

彭浩翔──自成一派的新現實主義電影(六之六)

前五篇完成之時,在今年四月份。《春嬌與志明》還在上畫,《低俗喜劇》則剛在第三十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試映。眼見《低》與《春》進佔2012年度華語片票房第一、二位,不能夠不說些甚麼。可是,《低》一片其實沿用彭一貫的手法編導,除了假拍戲真賭錢這一幕已經在早期的《買兇拍人》用過以外,其實並無挑剔的地方可言,也沒有甚麼值得再加的註腳(否則彭每拍一部新作,我又要花時間寫甚麼)。

這裡唯有說說兩個故事。

第一,是Leona Wong 所寫有關彭浩翔在書展裡,分享他是如何發掘創作靈感的文章。那是八月的事情,早就過了我之前五篇投稿之日,而且是轉述自彭本人,自然更加擲地有聲。我寫文章的其一原則是只寫別人不懂說、不想說、不敢說的,Leona 既然說了一次,我其實不便再重複。但以下這一句,還是要引述一下:

「他(彭)說,一個創作人一生要創作的題材,都可以從他的垃圾箱中找到,因為創作離不開自己最貼身的事。」

對,這麼簡單的東西,我花了五千字也寫不到,就這樣被他講了出來。創作,其實離不開自身閱歷。不論你是村上春樹或者是向西村上春樹,仍是同理。村上春樹寫《挪威的森林》、向西村上春樹寫《一路向西》,題材是自身經歷,自然好看。之後的《1Q84》、之後的《邪骨與生炒骨》,太多稜角,便容易讓人感覺到「為寫而寫」。彭一直有題材可拍,三成是天賦、七成是只靠身邊的故事加以放大,上綱上線。

第二,我曾經在兩個不同的場合問過彭浩翔,究竟他喜歡寫作還是拍電影多一點。其實一次是公開場合,彭說足了體面說話,甚麼寫作、電影都喜歡之類。一次是私底下問,其言語之間當然流露出他喜愛編、導的程度、遠超於寫小說的興趣。不單只編導,音樂、燈光、選角、道具、甚至戲名,都可以發現他無可避免地滲上一腳。繼續寫小說,是我這個十五年忠實擁躉一相情願的想法。

還記得當年他憑《大丈夫》拿下最佳新晉導演金像獎時,被無線刪走了他的得獎感受而改播廣告嗎?且看看今年頒發最佳導演獎時,無線會如何轉播。

(六之六)

彭浩翔,生於1973年。直至2012年,出品的電影有《買兇拍人》(2001)、《大丈夫》(2003)、《公主復仇記》(2004)、《AV》(2005)、《伊莎貝拉》(2006)、《出埃及記》(2007)、《破事兒》(2007)、《志明與春嬌》(2010)、《維多利亞壹號》(2010)、《春嬌與志明》(2012)等。他憑《大》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晉導演獎及憑《志》獲得最佳編劇獎。在成為導演之前,他出版過《進攻女生宿舍》、《愛得喪盡天良》、《全職殺手》等小說。

彭浩翔──自成一派的新現實主義電影(六之五)

新現實主義裡自成一派

彭一直都將電影故事跟社會背景聯繫起來。《買》是負資產跟電影業蕭條;《大》是灣仔杜老誌夜總會結業;《AV》是一九七一年民運示威的大學生跟現在的大學生對照;《伊》是澳門回歸前夕的肅貪氣氛;《破》裡「大頭阿慧」一段是陳百強自殺昏迷後逝世;《志》是政府實施全港室內禁煙跟大幅提高煙草稅;《維》是零七年牛市時香港的高樓價異況。不是張愛玲寫香港淪陷那般淒美,或者陳果拍香港回歸那種激昂,而是淡淡地在背後掠過的境況。那仿佛是在提醒觀眾:在故事進行中的同時,時代背景也在暗地裡向前推進。

這些背景也切合了彭不按章法出牌的一貫風格。香港淪陷與香港回歸這等大事,當然會影響很多人的際遇。但彭偏要往難處找靈感。誰想到政府實施室內禁煙,會成全一對有情人在後巷相遇?女生喜歡相約一起到洗手間,誰又會認定她們是在裡面商討如何殺害男人?這些小事串連起來,就像蝴蝶效應般影響著所有人。彭捕捉到那一瞬即逝的因果關係,從而把其注入電影的中。

說起時代背景推進,則不得不提下筆時仍在上畫的《春嬌與志明》。時代不同,香港電影要跟內地合資、要加入內地演員,彭自己也移居了北京。順理成章,《春》片裡余文樂跟楊千嬅都各為不同原因而往北京工作。這套到目前為止彭最叫好叫座的電影,細看背後其實不少壓力。古今中外,續集差不多永遠不能比第一集好看;而且這類都市小品需要觀眾自身共鳴,要不是香港人不能感同身受,就是內地人看不懂可愛之處。拿掐得不準,便容易拍得一塌糊塗。

難得是彭放下過往賴以成功的方程式。沒有曲折的劇情、沒有花俏的分鏡或剪接、也沒有搶耳的配樂。連幾乎必定為彭客串的詹瑞文,亦把其演技極為收斂。換來的是相親、傳短訊、帶iPad回內地、甚至鄭伊健及王馨平以其自己身份出場等平實的片段。這些都是極之生活化而又現實的劇情,可見只要彭定好了電影的主題,他已經能夠駕馭不同類型的拍攝風格。

如今,彭的電影經已成為了當代香港電影新現實主義的藍本。不管彭的電影主題或格調如何,其基本的段落結構必然是以現實生活作為單位;角色設計上可以天馬行空,但主角的詮譯永遠都是以平凡寫實為依歸。而不管是粗口、裸露、抽煙、性愛、吃東西、傳短訊,只要是跟現實世界裡相符的事物而又能配合劇情,彭絕不會自我審查或過濾。但在其他電影人意識到電影世界貼須緊現實世界的重要性之前,彭浩翔仍然會是新現實主義電影裡最別樹一格的一員。這裡算是對彭浩翔作品的一個小段落之總結,還須期待他往後的電影如何為觀眾帶來新的驚喜。

(六之五)

彭浩翔──自成一派的新現實主義電影(六之四)

彭浩翔,生於1973年。直至2012年,出品的電影有《買兇拍人》(2001)、《大丈夫》(2003)、《公主復仇記》(2004)、《AV》(2005)、《伊莎貝拉》(2006)、《出埃及記》(2007)、《破事兒》(2007)、《志明與春嬌》(2010)、《維多利亞壹號》(2010)、《春嬌與志明》(2012)等。他憑《大》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晉導演獎及憑《志》獲得最佳編劇獎。在成為導演之前,他出版過《進攻女生宿舍》、《愛得喪盡天良》、《全職殺手》等小說。

彭浩翔──自成一派的新現實主義電影(六之四)

彭浩翔的荒唐是香港社會的荒唐

普羅大眾對彭浩翔電影最常見的批評,是劇情脫離現實。但其實有沒有人想過,荒唐的是電影,還是我們的社會?在此套用任達華在《出埃及記》的一句說話:「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荒謬到一個程度便沒有人會相信,但並不代表不存在。」

彭的電影很多已經標明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或啟發。但是我們一直選擇相信,生活中的東西比電影中的故事來得真實。我們習慣了「電影是虛構出來」的假設,從來沒有想過電影裡所反映的,可能比我們在社會裡看不到的更真。為此,彭用更加誇張的手法去演繹生活中的話題。《公》片裡只是女生被男友甩掉後散播親密照片的故事。兩個女生精心舖排去拿回相片,局原來只是被撇女生的復仇大計。夠荒唐嗎?看過的女生總會說:「我才不會拍這樣的照片。」對,當年女主角接受訪問時也說不會。及後差不多是跟電影情節一樣的事情發生在鍾欣桐身上,便正是香港社會的荒唐。鍾本身沒有做錯,卻跟女主角一般遭人白眼。

又若果說,像《維》片中的女主角為了令樓價下跌而殺人是荒唐的景象的話,那麼香港的樓價又是否荒唐?要是十一屍十二命是瘋狂的話,那我們在報紙上看到一家四口燒炭自殺,是否就可叫做正常?《買兇拍人》裡當失業導演的張達明,為了拍戲而跟殺手合作,看似是荒謬絕倫。但回想一下,那他之前收到大麻草作當導演的酬勞,便顯得有說服力了。

所以彭的電影是在敎導我們,讓我們重新定義一切看似荒唐的事物。電影拍得愈脫離現實,我們對「現實」的定義便愈要跟著彭一起改變。那就像《春光乍洩》(Blow-Up)裡的主角愈把照片放大,便愈不確定雙眼看到的是否現實一樣。

(六之四)

彭浩翔──自成一派的新現實主義電影(六之三)

彭浩翔,生於1973年。直至2012年,出品的電影有《買兇拍人》(2001)、《大丈夫》(2003)、《公主復仇記》(2004)、《AV》(2005)、《伊莎貝拉》(2006)、《出埃及記》(2007)、《破事兒》(2007)、《志明與春嬌》(2010)、《維多利亞壹號》(2010)、《春嬌與志明》(2012)等。他憑《大》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晉導演獎及憑《志》獲得最佳編劇獎。在成為導演之前,他出版過《進攻女生宿舍》、《愛得喪盡天良》、《全職殺手》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