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系列:白人小圈子的迷思

奧斯卡金像奬是美國國內電影業中最受注目的頒獎禮,跟電視界的艾美獎、音樂界的格林美獎和舞台劇界的東尼獎齊名。於國際上也跟歐洲的柏林、康城、威尼斯電影展爭一日之長短。但於普羅觀眾而言,接觸荷里活電影的機會較高,故此奧斯卡金像奬一直是最矚目的頒獎禮。

近年的奧斯卡金像奬備受爭議,是因為連續兩屆的四大演員獎項均只有白人演員獲得提名。尤其是今屆韋史密夫(Will Smith)被視為為得獎而拍的《震盪真相》(Concussion),卻意外地沒有獲得提名,從而令韋史密夫夫婦兩人及其他黑人演員杯葛頒獎禮,更在這話題上火上加油。美國的種族問題源遠流長,#OscarsSoWhite便好像意味著#OscarsNotBlackEnough。作為生於「亞洲國際都會」(嘿)的香港人,其實第一個本能反應就是:「為甚麼亞洲人/華人不走出來聲討奧斯卡,質問為甚麼沒有亞洲人/華人獲得提名?」

其實問題可能有多個原因。日前John Oliver的《Last Week Tonight》便帶出了其中一個可能性:並不是奧斯卡故意不提名黑人演員,而是電影製作公司不斷聘請白人演員去演繹非白人角色。這種選角方法,英文叫whitewashing。積佳蘭賀(Jake Gyllenhaal) 於《波斯王子》(The Prince of Persia)裡飾演波斯人、又或者白人演員Mackenzie Davis於《火星任務》(The Martian)飾演Mindy Park,便是其中幾個例子。如此做法,明顯是電影製作公司顧全票房的方法,行內屢見不鮮。幾年前羅拔唐尼(Robert Downey Jr)甚至在喜劇《雷霆喪星》(Tropic Thunder)裡拿此風氣作笑料,在劇中飾演一個以方法演技去演繹黑人角色的澳洲演員。更諷刺的是,羅拔唐尼當年憑此角色,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提名。

不過究竟是奧斯卡故意偏坦白人演員,抑或是電影製作公司whitewashing去選取有票房保證的白人演員,顯然黑人演員有不滿奧斯卡的地方。既然各有說法,這裡便羅列西方幾個頒獎禮的數據,以供參考。

過往二十年黑人演員提名佔總體演員大演百分比

奧斯卡金像獎金球獎英國電影學院獎
199610%13%0%
19970%10%0%
19980%0%0%
199910%6%0%
20000%0%0%
200115%9%0%
20025%3%10%
20035%0%0%
200425%13%10%
20050%3%0%
200625%20%10%
20075%3%0%
200810%3%0%
200915%10%10%
20100%3%0%
201110%7%10%
201210%3%0%
201315%13%10%
20140%3%0%
20150%7%0%
平均8.0%6.6%3.0%

數據上來看,似乎金球獎比較少年度出現沒有黑人演員獲提名的狀況。但金球獎最佳男女主角分別設有喜劇組及劇情組,所以基數為30個提名,實際運作上較多演員能獲得提名機會。相反、較多年度缺少黑人演員提名的英國電影學院獎,則不設最佳男女配角,所以基數為10個提名。而從過往二十年平均數來說,黑人演員於奧斯卡獲提名的機會不比其他頒獎禮為低,從趨勢上看也沒有上升或下降的情況。

深入再看2004年、2006年和2013年。黑人演員於三個頒獎禮的提名百分比都比其平均數值為高。細看以下不難發現,2004年有藍調大師的傳記電影《Ray》、2006年有同在非洲作背景的《血鑽》和《最後的蘇格蘭王》、而2013年則有大獲好評的《被奪走的12年》。這些電影一致好評,奧斯卡的提名上也如實地按比例反映。《經濟學人》也做了相關的研究,說明奧斯卡黑人演員提名百分比、黑人演員獲獎百分比、甚至黑人演員參演電影角色的百分比,均與美國黑人人口百分比相約。反而拉丁裔及亞裔演員,卻被大幅拋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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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廂,廣大輿論卻對《星球大戰:原力覺醒》裡由黑人演員John Boyega擔當主角感到驚訝,其時甚至還有網民於Twitter號召杯葛罷看該電影。再遠一步,《哈利波特》三個月後推出的舞台劇,也因為由黑人演員飾演妙麗一角而引起很多哈利波特迷不滿。諷刺的是,《星球大戰》的背景故事裡有各種外太空生物、《哈利波特》裡則有各種魔法世界的生物,大家關心的卻只是「人類」這物種於電影裡出視的不同膚色。

美國的種族問題千絲萬縷,奧斯卡頒獎禮看來只是一個引子。

大衛芬查的變態電影世界(二)

改編劇本的發揮與限制

此文章可能含有《七宗罪》(Se7en)、《心理遊戲》(The Game)、《搏擊會》(Fight Club)、《房不勝防》(Panic Room)、《殺謎藏》(Zodiac)、《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失蹤罪》(Gone Girl)以及《紙牌屋》(House of Cards)之劇透。

比較少人留意的是,大衛芬查的電影大部份來自改編劇本。《搏擊會》、《殺謎藏》、《奇幻逆緣》、《社交網絡》、《龍紋身的女孩》和《失蹤罪》都是改編自小說,而《紙牌屋》則是改編自英國90年代的同名電視劇。改編劇本拍成電影有其獨得的難處。荷里活電影的賣座公式,總有起承轉合、有明確的感情線、有動作(或爆炸/特技/飛車追逐)場面、有邪不能勝正(或某邪惡軸心國不能勝美國)的課題,大衛芬查揀選的劇本,相對起來便有點格格不入。

好像《殺謎藏》這156分鐘的電影,懸疑緝兇這唯一一個電影元素貫穿全片,感情、動作等場面極之單薄。更甚者,由於故事建基於六七十年代三藩市的連環殺人犯,而事實上該案件仍是懸案一宗。故此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並沒有將結局推向真相大白、將壞人繩之於法的方程式的機會。《失蹤罪》裡,女主角帶給觀眾的「驚喜」,早早在全片中間便要帶出,否則後半部故事無從說起。最後來個「偽大團圓結局」,卻又有點反諷的味道。而《社交網絡》更加推向另一個極端——全劇以兩個聽證會做主幹、沒有甚麼壞蛋、沒有飛車爆破、感情線也只有兩幕交手戲。主角到最後也沒有需要來一個大徹大悟,發奮做人的經歷。

如此說來,大衛芬查可算是非愛情、非動作片裡的一流導演(而懸疑片只是其中一類)。

但成功背後,卻有兩個代價。

奧斯卡評審團情迷某類型的電影,已經是不言而喻的潛規則。故此有如基斯杜化路蘭的電影一般,就算作品如何受到大眾歡迎,往往跟奧斯卡絕緣。或者更確切一點地說,奧斯卡把次要的獎項頒給《潛行凶間》(Inception)跟《社交網絡》,卻讓《皇上無話兒》(The King’s Speech )那下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跟三齣電影的水準沒有直接的關係。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題材,更乎合奧斯卡評審團的口味。並不是說負責配樂或音效或視覺效果的工作人員不值得表揚,但每年都把那些次要的獎項頒給大衛芬查,似乎是有心分豬肉的安慰獎。不知道大衛芬查會否在乎獎項,但如果連馬田史高西斯都等了二十六年的話,大衛芬查也許距離奧斯卡更加遠。

另一方面,改編劇本似乎暴露了大衛芬查缺乏平地一聲雷的原創劇情。不同於過往的日子,新一代的導演似乎都有建構自己的故事的能耐。基斯杜化路蘭的《凶心人》(Memento)、《死亡魔法》(The Prestige)*、《潛行凶間》和《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亞歷山大比恩的《酒佬日記》(Sideways)和《繼承大丈夫》(The Descendants);大衛奧羅素的《失戀自作業》(Silver Linings Playbook)和《騙海豪情》(American Hustle);而活地亞倫和昆頓塔倫天奴執導的所有電影,皆自己編劇。雖然導演自己編劇不代表最後的電影有一定水準,但卻可以令導演的名字更容易跟成功的電影掛鈎。大衛芬查比其他導演略遜名氣,這也許會是其中一個原因。

*更正:基斯杜化路蘭為此電影的改編劇本編劇。

大衛芬查的變態電影世界(一)

大衛芬查的霉爛與六十後的燦爛

此文章可能含有《七宗罪》(Se7en)、《心理遊戲》(The Game)、《搏擊會》(Fight Club)、《房不勝防》(Panic Room)、《殺謎藏》(Zodiac)、《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失蹤罪》(Gone Girl)以及《紙牌屋》(House of Cards)之劇透。

當別人說起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或者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時,至少說得出一兩齣成名作,然後大談有多喜歡他(們)的作品。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沒這麼幸運,對話通常是這樣開始:「大衛芬查是誰?」「噢,七宗罪我有看過。」「噢,對對對……搏擊會我也有看過。」「噢,對對對對對,奇幻逆緣很好看。」「噢,社交網絡原來也是他執導的嗎?」

於大家還會看電視的年代,大衛芬查已是個薄有名氣的MV導演。所以早期凌厲的鏡頭與剪接,不少是反映出他原有的功底。不過當他由MV導演轉型成為電影導演期間,並不是一帆風順,甚至曾經回頭執導音樂影片,以為自己再沒有機會跟大銀幕交手。

占士金馬倫拍(James Cameron)罷了一致好評的《異形續集》後,大衛芬查接手《異形第三集》這個燙手山芋,作為他的執導處女作。此片的導演、編劇、主角、製片公司全皆不咬弦,可算是電影界中的一個經典故事。大衛芬查當時一氣之下,連剪接等後期製作也沒有參與。以他第一部電影來說,擺這架子不算不大。時至今日,電影公司也中途易角,不讓他執導喬布斯為題的電影。不過當年於大衛芬查而言,算是一個慘痛的教訓,所以他的堅持,亦是無可厚非。(有說Director’s Cut的《異形第三集》好看很多,可惜未有機會翻看。)

繼《異形第三集》,大衛芬查找來了想從偶像派轉型至實力派的畢彼特(Brad Pitt)、還有當時未成為奧斯卡得獎者的奇雲史柏西(Kevin Spacey)。七宗罪有多個離經叛道的元素,令當時的電影公司New Line又想阻撓大衛芬查。其中兩點,就是貫徹全片的陰沉主題,以及「壞人勝出」、「正不能勝邪」的不尋常結局。就算添布頓(Tim Burton)或者基斯杜化路蘭的蝙蝠俠系列有多黑暗,最後總是好人當道,才能夠打入主流電影市場。《魔間傳奇》(I am Legend)、《連鎖蝶變》(The Butterfly Effect)結局被改得不倫不類,或多或少都是迎合市場口味的結果。後來畢彼特、摩根費曼、大衛芬查三人均堅持要拍原汁原味的結局,《七宗罪》才叫做讓大衛芬查站穏了陣腳。

《七宗罪》上映後觀眾受落,《心理遊戲》和《搏擊會》卻沒有同樣的幸運。《搏擊會》的問題,是電影公司宣傳造勢時,把這電影包裝成動作電影。當時影評口誅筆伐,票房亦慘淡收場。及後DVD興起,《搏擊會》再一次被提及,卻在民間次文化圈裡得到非常高的評價(執筆時,《搏擊會》是IMDb上歷來最高評分電影第十位)。尤其是有關新世代的無力感(”We have no Great War. No Great Depression. Our Great War’s a spiritual war, our Great Depression is our lives.”)及物質主義的影響力(”Like so many others, I had become a slave to the Ikea nesting instinct.”),引起了很多後續的討論。戲中特殊的攝影與剪接手法,也令觀眾有重看/慢鏡/定格的藉口(例如畢彼特的角色正式出場前,至少四次以單格植入的方法出現於失眼中的主角眼前)。故此電影落畫後,DVD銷量意外地居高不下。最後DVD的銷量讓電影收支平衡,大衛芬查也繼續執導一線電影的機會。

那是九十年代末,荷里活剛度過了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一個獨享的電影世界。年紀相近的史提芬蘇德堡(Steven Soderbergh)、昆頓塔倫天奴、丹尼波爾(Danny Boyle)、以及後來的亞歷山大比恩(Alexander Payne) 和大衛奧羅素(David O. Russell),要不已經有票房保證、要不已經有奧斯卡金人像撐腰,而大衛芬查卻仍要在商業元素、電影理念與業界評價中找尋自己的定位。後來他將偏鋒的主題跟主流的觀眾接軌,才可算是爐火純青的成果。

(待續)

從《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到Invader在香港

以下文章可能含有《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之內容。

***Spoiler Alert***

近年愛上看紀錄片,是因為紀錄片主題鮮明,很少出現貨不對辦的情況。看紀錄片沒太多情緒起伏,任何時候自己一個也不錯。而且拍攝紀錄片動輒花上三五七年,有時候單是誠意分經已足夠。

《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跟精品店沒有關係,而是Banksy一開始就對現實世界投下的第一個嘲謔。香港的機場還好,但外國很多機場,經過重重關卡後,卻要可笑地穿過免稅品店才可以入境。不明就裡的人找不到出口,便衍生出「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這種指示牌出來。

全片由概念到導演,引子到結語,都是圍繞著Banksy。他早在英國以塗鴉(graffiti )成名,但作品廣受爭議——包括作品的合法性、藝術性,以至Banksy本人的身份,又或者他是否成名後出賣了自己的原則來賺錢等,都是值得討論的話題。故此想看這紀錄片的觀眾,或多或少也想知道Banksy背後的故事。

可是Banksy一開始是介紹的出場的,卻是不見經傳的Thierry Guetta。他除了喜歡攝影以外,似乎對藝術一竅不通。不單只是藝術,他甚至連跟其他街頭藝術家溝通也有一定的難度。當然,你去了結局以後可以說,這是Banksy導演的手法。但全片過了三分之二,你也許只會覺得Thierry Guetta是個街頭藝術家旁的說書先生。

對,畢竟Andre the Giant「Obey」和奧巴馬「Hope」作品的始創人Shepard Fairey,和太空侵略者作品的始創人Invader,名氣跟Banksy可謂不分軒輊。看他們的故事,是真的在看紀錄片。畢竟,很多人碰到過「Obey」,郤沒有很多人可以說得出Shepard Fairey或者Andre the Giant。

By Eva Rinaldi from Sydney Australia (Andre Giant - ObeyUploaded by LongLiveRock)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Eva Rinaldi from Sydney Australia (Andre Giant – ObeyUploaded by LongLiveRock)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Lord Jim (https://www.flickr.com/photos/lord-jim/2245362705)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Lord Jim (https://www.flickr.com/photos/lord-jim/2245362705)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Duncan Cumming duncan [CC BY 2.5],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Duncan Cumming duncan [CC BY 2.5], via Wikimedia Commons

及後Banksy正式出場(之前只輔以旁白),立刻便照顧好等待問題的答案的觀眾。博物館內私下掛上作品、塗了顏料的大象、戴妃頭像的英磅、以至迪士尼公園內的囚犯公仔。他明確地展示給觀眾看:哪些作品、行為犯法,他一概清楚明白;但他是否遵從,卻不在他的藝術世界範圍內。(次一等的問題,例如牆壁上塗鴉是否犯法,Banksy也懶得用篇幅去討論。)

街頭藝術成為藝術收藏家的新寵兒,也是Banksy的攻擊目標。作品在拍賣行賣了,給收藏家放在Warhol、Haring、Lichtenstein旁。又如何呢?一開始的時候,又是誰賦予這些作品上千百萬的價值?還不是藝術收藏家嗎?

好了,要說的都說了。剩下Thierry Guetta和廿八分鐘,還可以做甚麼?鏡頭一轉,Thierry Guetta不再是鏡頭後攝影師,而是鏡頭前的「藝術家」。藝術家前後那引號,是因為Banksy與Thierry Guetta的其他朋友,都一直以揶揄的口吻去論述Thierry Guetta(或者他的新稱號,「Mr. Brainwash」)的首展。

我們分明已經用六十分鐘去建立了Thierry Guetta是個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但最後Mr. Brainwash一舉成名,畫作的價格也水漲船高。這就是Banksy首導的電影——他用紀錄片的形式,說出了一個有起承轉合的電影故事。很多人甚至認為,Thierry Guetta的遭遇跟Banksy想要點出的主題太過巧合,Mr. Brainwash可能只是Banksy利用現實世界來建立電影世界的傀儡。但Thierry Guetta的各種公開記錄皆符合片中的劇情,更令人覺得Banksy能製作出這電影,或多或少是神來之筆。

很多人會說,街頭藝術想帶出的東西太過簡單,難登大雅之堂。坦白說,相對於藝術館內深澀難明、卻要在一旁貼上一大段註解的作品,Banksy、Invader等想帶出來的東西反而更加回歸到藝術本身。而且Banksy也曾經說過,他是故意把作品的主題盡量保持簡單,因為於街上的作品,沒有人能花多於幾秒鐘的時間,去慢下腳步(或者慢下車輛)去深入了解過份複雜的題材。

但這篇文章去到尾聲,又如何帶到Invader身上呢?新一代藝術家要去交待複雜的題材,就要靠新媒體和大型互動。Banksy討論街頭藝術的價值,用上了Mr. Brainwash真人表演,再加上紀錄片去跟現實世界互動。戲內是一種藝術、戲外又是一種藝術;Invader的作品被香港政府剷走了,便辦一個叫Wipe Out的展覽,再趁展覽期間再於香港裝置更多的作品。展覽內外是一種互動,是互相呼應的主題,似是嘲弄政府的雙重標準,也符合Invader的「侵入」大主題。展覽內是一種藝術,展覽外又是另一種藝術。

政府於展覽期間剷走新的作品與否,其實早已經輸了第一步。這些跨媒體、跨時間、多重意義的藝術,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兩個例子。前無古人,但希望來者眾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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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創方Wipe Out 展覽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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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在荷里活道某橫街

《觸不到的她》 Her

一直以為可以堅持到完場,但片末end credits 落下時,我還是哭了出來。

不招人妒是庸才。在1999年,Spike Jonze 以廿九歲之齡拍下《玩謝麥高維治》(Being John Malkovich)時,很多影評人話中都不免暗示,那是從新婚妻子Sofia Coppola身上叨回來的光。之後的《何必偏偏玩謝我》(Adaptation),編劇Charlie Kaufman 跟奧斯卡最佳男配角Chris Cooper搶去風頭。直到44歲的這一年,才自編自導了第三個經典。

***Spoiler Alert 劇透***

要是跟隨荷里活的電影公式,這齣戲少不免要加上三數個人類與人工智能談戀愛時的錯摸笑料,再加上一點人與人與電腦的三角愛情關係。幸好Spike Jonze最不「擅長」的就是跟隨荷里活模式,所以在主軸以外,沒有太多枝節。

一開始時,Theodore 要戀上Samantha 其實理所當然。畢竟離婚後的他在床上跟陌生人phone sex,還不是一樣的只聽到聲音。一個聰明、風趣、懂得人心的電腦作業系統 (or in nerds’ language, passing the Turing Test),再配上Scarlett Johansson那獨特沙聲(開始時原配音並非Scarlett Johansson,導演專程把所有聲軌重新配音),究竟抵不抵償到欠缺軀殼這個代價?

片頭片末兩幕途人低頭向手機竊竊私語,正好解答了這個問題:Theodore(跟觀眾)大部份時間獨對電腦(和一小撮朋友),片末抬頭一看,卻發現人人拿著手機對話。片頭OS1還未開售之前,各人都只是用voice commands 的低頭族(大概是現實世界三五年之後的情景)。大家再次展開「真正」的對話,Theodore明白到唯一的可能性並不是人與人再次聯繫起來,而是大家都生活於只跟OS1聯繫的世界裡。

Spike Jonze 要談存在主義,單單上述一點當然未夠。過去五十年,人類顛覆了膚色、種族的歧視;當下五十年,則是趨向接受不同性取向的年代。之後的五十年,會是開始超越人類關係的年代嗎?戲內帶出四種典型的觀點,套用在這些不同世代的爭拗中一樣通行,更加表現出電影如何超越現世代:像Amy 一樣全盤接納的人、像前妻Catherine一樣全盤否定的人、像女兒一樣還不懂分辦是非的ignorance、或者是像同事Chris 一樣毫無痛癢的indifference……

劇末收筆時,沒有交代Samantha 跟眾OS1 的去向,但電腦竟先比人類參透生死存亡,無疑添上幾分淒美:

Theodore: Where are you going?

Samantha: It’s hard to explain, but if you get there, come find me. Nothing will be able to tear us apart then.

故事還未落幕。Theodore 工作上不斷為別人寫信,到終於一字一句地為自己寫上一封寄給前妻的信(有人說這前妻的角色是Spike Jonze 以Sofia Coppola 而寫,不知道是否屬實)。最後Theodore 跟Amy 走天台上,沒有再說甚麼話。煙霧迷濛的上海,竟然令這個未來世界餘韻無窮。

《回到最愛的一天》 About Time

Richard Curtis 不算是個多產的導演。而編導皆出自其手上的,除了聖誕節「看門口」必備的《Love Actually》和滄海遺珠的《The Boat that Rocked》以外,《About Time》就只是他的第三部作品。

***Spoiler Alert 劇透***

很多女性朋友在Facebook 上已經不甘落後於人,大讚電影浪漫感人。浪漫感人是真的,但這卻不是甚麼愛情電影。

女主角Mary 由Rachel McAdams 飾演,對她而言自然駕輕就熟。畢竟,她身邊的男主角都喜歡穿越時空(Midnight in Paris、The Time Traveller’s Wife)。沒有甚麼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也沒有懷疑丈夫的信心危機,一心一意做(/演)一個既adorable 又帶點oblivious 的女生,大概每個人都會看得賞心悅目。幸好第一選角Zooey Deschanel把電影推掉。她演那種神經質女生,看多了便嫌膩。沒有矯柔造作、沒有催淚煽情,大概就是Rachel McAdams 可愛的地方。

後期著墨較多的是一段父子情。「到肉」卻不「肉麻」的感情,大概就只有溫敦內斂的英國片可以做到,也最令我們這些不容易把父子情宣之於口的香港人受落。Richard Curtis 三部作品都選用Bill Nighy,自然有他的原因。四十多年來在時空中穿梭,Bill Nighy有一種大徹大悟的深度。當父親的因為後悔沒有在兒子的婚禮上講出心底話,煞有介事地要推倒重來。到大限將至,卻又耍個小手段,不想在兒子面前流露太多的感情。閒時回到過去,為的就是看多幾遍狄更斯。想當然耳--我們這些都市人,又何來時間把狄更斯的作品都看上三數遍?這種細膩而又不失幽默、又以主線的「時空」交錯來交待當中的細節,編導的精煉皆令人回味。

還有故事裡的各個配角,令電影添加不少色彩,也是Richard Curtis的電影可愛之處。當妹妹的Kit Kat、律師行裡的Rory、臭脾氣的舞台劇作家Harry、Douchebag 老友Jay……每人哪怕只有兩三場戲,但人性分明又充滿靈魂,你甚至不會介意看到他們當主角的故事。

最後要讚的,是故事裡留白的部份。Tim可以為了跟Mary第一次上床、又或者重遇初戀情人這些小事,而不惜三番四次回到過去。可是大事大非上,導演卻另有心思。金錢名利等,做父親的經已用幾句說話輕輕帶過。Tim跟Mary 婚禮那天怪風怪雨,Tim 問Mary 如果可能的話,會不會想另擇日子。Mary 一口拒絕,Tim也就此作罷。那個風雨交加的婚禮,就此成了他們兩人的共同回憶,而不是Tim自己生命裡的一個NG。到後來Tim要在女兒的生命與妹妹的悲劇中作出抉擇、當父親的也要在致命的肺癌和美滿的家庭中作抉擇。可見所謂的「穿越時空」,其實也不是甚麼問題也解決得來。

還有那個混混噩噩的Uncle Desmond。誰知道他是一個充滿喜劇細胞的老人痴呆病人,還是一個一直在時空中漂泊的浪人?他在當下的世界裡一直心不在焉,是否因為他一直活在某個過去了的時代,跟他當年的戀人活在一起?

故事沒有說明,只好留給大家想了。

周星馳的大話西遊

話說周星馳隱伏四年後,終於為新作《西遊.降魔篇》開記者會。(所謂的)概念預告片以一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王者一出全無敵」展開。俗嗎?我說俗得很,但我想內地觀眾會很受落。因為一提到「一萬年」,當然會想起周星馳當年在《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裡的一句「愛你一萬年」。《月光寶盒》、《仙履奇緣》跟這句對白在內地紅起來,還有學者專門研究,是周星馳和導演劉鎮偉事前意料不到的。

而這個「一萬年」之謎,也讓我來摻一腳。

說起上來其實也簡單非常:周星馳和劉鎮偉原本只想利用這句對白來戲謔王家衛的《重慶森林》,只不過無心插柳下才被內地觀眾奉之為電影經典對白。

(話在前頭,周星馳跟王家衛都是我喜歡的電影製作人。)

且先看看《仙履奇緣》的對白:

周星馳的獨白:「當時那把劍離我的喉嚨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後,那把劍的女主人將會徹底地愛上我,因為我決定說一個謊話。雖然本人生平說了無數的謊話,但是這一個我認為是最完美的……」

然後周星馳對朱茵說:「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擺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個機會再來一次的話,我會對這個女孩說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而這是《重慶森林》的對白:

金城武的獨白:「我們最接近的時候,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57個小時之後,我愛上了這個女人。」

金城武收到林青霞的留言後的獨白:「在1994年的5月1號,有一個女人跟我講了一聲『生日快樂』,因為這一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劉鎮偉喜歡拿他的好朋友王家衛來開玩笑,其實在周星馳的電影裡非常常見(《仙履奇緣》最頭的夕陽武士和其對白,亦是《東邪西毒》裡梁朝偉的翻版)。那不算是抄襲,而是諧仿--把嚴肅的作品在喜劇中加以誇張放大,從而達到搞笑的效果--就像荷里活的《搞乜鬼奪命雜作》一樣。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在香港的評價不是很高,票房(以周星馳的叫座力而言)也不算突出。以去年劉鎮偉在鳳凰衛視的訪談中的說話來說:「我和周星馳都不想再提這齣戲。」他們不想提起,可是內地的觀眾卻不斷拿出來研究研究一番。但研究了這麼多年,為甚麼沒人說明其「愛你一萬年」的出處呢?

這就是電影歷史有趣之處。

話說昆頓塔倫天奴看罷《重慶森林》後喜歡之極,把它的版權買了下來,然後在美國和日本(在日本片名叫《戀愛惑星》)發行。可是發行過後,電影版權便被塔倫天奴丟在一旁。所以有很多年的時間,王家衛其他所有電影都有發行VCD(跟後來的DVD)--唯獨缺少了《重慶森林》。那時候也不是網絡發達的年代,內地的觀眾既沒機會看到《重慶森林》、也沒有像香港的觀眾一般從小到大追看周星馳的電影,明白到他諧仿戲謔的戲路。在這一升一降下,《仙履奇緣》的「愛你一萬年」自然反客為主,變成了周星馳的自家經典對白。

2003年的時候,周星馳在香港大學參與了一個電影講座。在場當然又有人問他,如何獲得靈感去寫下這段對白。他支吾其詞,說是他跟劉鎮偉在寧夏的一輛公車內想到的。那時候,《重慶森林》跟兩齣《西遊記》都已經被放上神枱恭奉,他總不能說「那段對白只是我跟劉鎮偉拿《重慶森林》來開玩笑」。我在現場看到的,不是那喜劇之王周星馳,而是一個要說謊話來蓋過另一個謊話的小朋友。

難怪他不想再提起《西遊記》。

要是周星馳這齣新作《西遊.降魔篇》紅起來的話,內地的觀眾請不要忘記--「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是毛澤東先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