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狗」追的車主——有關網絡欺凌

日前有網民上載了一段影片,片中有一唐狗尾隨私家車至馬路上。片主當時憑觀察認為車主棄狗。至今有八千多人轉載,近七十萬點擊率。影片後來由傳媒轉載報導,也找來車主訪問沿由。車主的重點大概有四個:

  • 唐狗不屬於車主,而是由在大埔居住的親人飼養。
  • 當時駕駛私家車的不是車主,而是車主家人。
  • 當是駕駛者已經示意唐狗回家,不要尾隨。
  • 及後得悉狗隻失踪後,已經聯絡警方及Facebook曾提供資料的人。

先不看故事結局,現在讓大家看看Facebook上(頭條日報專頁Tai Po大埔群組)的關鍵詞:

講大話唔眨眼 唔信 去死 冷血 垃圾 人面獸心 斯文敗類
衣冠禽獸 仆街 人渣 棄狗 停車 冇人性 無良

後來各份報章分別報導,狗主實為一名伯伯,當時的司機則是車主父親,也是一名長者。唐狗經有心人和警方協助下,已經尋回並送回主人身邊。主人亦說唐狗屬「村屋放養」形式,每天均會讓唐狗「通山走」。既不是狗主,也不是事發時的司機的車主,卻只因為車牌被拍下,而可笑地身負所有公眾壓力和社會責任。事件看來已經告一段落,但還請看看這水落石出後的留言:

  • 「即使係唔識的任何狗狗,都唔應該唔理會,要救咗先!」
  • 「但就算隻狗唔係佢嘅,佢話當時見唔到隻狗,佢架車嘅車頭好低下,見到都唔理照開車,個車主都……唉。」
  • 「我為誤會車主致歉!但我重申我極反對放養!」

思前想後,唐狗回到主人身邊當然可喜可賀。但有四點關於網絡欺凌/網絡公審(Online bullying / Online Witch-hunt)的意見,卻不得不說。

其一,以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便等於真相的全部。很多議題,可以有正反、甚至三四方的不同立場。有些議題,像飼養貓狗一樣,幫助寵物的一方便是好、便是真;另一方便立即被定性為對立面,便是壞、便是假。就像接受訪問的車主:他說的所有重點,網民都有反駁的地方(及後的報導卻證實其言論真確)。當沒有反駁的餘地或其他客觀證據時,便推諉至當事人「係咁眨眼」、「口窒窒」、「指手劃腳」、「衣冠禽獸」等人身攻擊。不要說影片,有時候網絡上就只有一張相片加一個故事,就可以把某人打造成人民公敵。更甚者,無辜者被「起底」(doxxing)之事不時發生,似乎只要站在道德高地,便可以做出/說出相應極端地低等的行為/言論。

其二,每件事均以自己的角度去出發。很多留言說,「為甚麼不開車門讓狗上車?」、「為甚麼不下車查看?」、「反對放養狗隻」等等……這些種種,全基於一段一分鐘的影片便下的結論。司機有絞下車窗,指令狗隻回家,這便是影片看不到的部份。又例如可能狗隻每次都會追隨親人的私家車,當事人見怪不怪,只是剛巧這次被「有心人」拍下影片,才引來了網絡公審(題外話,有留言亦問及為甚麼拍片者不下車查看,其答案是「開緊工」)。退一步而言,為甚麼飼養就一定比放養為好?這情況令我想到,一些家長喜歡讓小孩到處自由走動、另一些家長則喜歡用背帶把小孩像狗隻一像拖著行走。又再退一萬步而言,狗隻(和其他所有動物)原本便是野生,只是人類將其馴化成家畜而已。人類起了馬路,倒過來限制動物的活動範圍,聽起來有點可笑。

其三,不去求證事實,便立下判斷。截至此文完成之時,仍然有很多網民轉發原影片,再加上「車主棄狗」等評語。事隔兩日,其實只要簡單地在網上搜尋一下,便可以知道「狗主不等於車主不等於司機」,也可以知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完滿收場。雖知道,很多業餘的民間新聞(citizen journalism),對新聞求證的要求被一般傳統新聞媒介低;而一般網民轉發的報導,則更加需要看倌自己去確認真偽。

最後一點,是決不認錯、「死雞撐飯蓋」。改變立場需要勇氣、認錯需要勇氣。無辜的人被留言中傷,或許就算每一個留言者也道歉認錯,也有修補不了的傷害。但肯認錯,是自重重人的一個好開始。這一點不用解釋太多,讓我用一個小故事作結:

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網站Reddit上的網民將失踪近一個月的Sunil Tripathi誤認為爆炸案的疑犯。經Twitter不停轉截、傳媒新聞爭相報導之後,Sunil Tripathi的家人接獲不同的電話、Facebook留言,包括死亡恐嚇、強姦恐嚇、反伊斯蘭教的言論(但Sunil Tripathi跟其家人並非信奉伊斯蘭教)等等。在兩名真正嫌疑犯Tamerlan Tsarnaev和Dzhokhar Tsarnaev分別被擊斃和拘捕後四日,Sunil Tripathi的屍體被發現於錫康克河。

Sunil Tripathi被證實跟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全無關聯。其死因為自殺。

Reddit事後公開道歉。

沒有網民因為恐嚇或其他網上言論而被拘捕或定罪。

港視.毛視.樂視(三)(完)

(樂視剛於今星期把品牌名稱及標誌改掉,從Letv轉成LeEco。)

跟港視和毛視最不同之處,是其龐大的資金支持。樂視的營運預算,從奪得香港未來三年的英超直播權已可見一斑。再加上不斷贊助本地活動,似乎讓港視燒的那三千萬顯得微不足道。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香港寬頻跟樂視合作。只要成功續約使用其寬頻服務的話,便可以免費獲得樂視盒子,並免費觀看某些頻道六至十二個月。區區也因為這渠道才接觸樂視的節目內容。相比起「越獄版」小米盒子,樂視相對穩定得多,內容亦尚算豐富。加上其他買電話送機頂盒、買電腦送機頂盒的推廣,樂視要用銀彈攻勢去擴展滲透率,也不是難事。

不禁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香港寬頻乃王維基的「親生仔」,當年被指「賣仔」套現,去經營香港電視。如今香港寬頻卻夥拍樂視,透過互聯網傳送內容,避開了《廣播條例》規管,毋須申請免費或收費電視牌照。王維基在這事情上,是否對新媒體的認識有不足之處?及後再用1.422億元,向中國移動香港購入流動電視牌照,卻發現制式不能支持高清傳送、也不能用於定點播放,不知道有沒有「為鬥氣而鬥氣」的因素在內?如果王維基當時走了樂視這一條路,情況會否比現在更好(或更壞)呢?

樂視卻有一個先天不足之處,就是其中資背景。雖然比較起其他來到香港發展的中資媒體,樂視算是做得比較好的一家:電視節目的字幕,皆使用繁體字;Facebook專頁上,也有香港人用廣東白話管理和對答;其自家製作的劇集,亦有鄧麗欣、陳小春、應采兒等本地藝人。不過要充塞不同類型的節目,便少不免要選取內地製作的節目。香港人對品牌有慣性的二元對立,一旦被定型,除非發生特定大型事故,否則難以再改變。以Uber為例,一開始的宣傳、優惠,往往因為供不應求,引來很多(潛在)用家的反彈。及後政府高調調查、的士司機又抗議,變成市民心目中跟政府、的士司機的對抗面,才將名聲逆轉。樂視除非能夠有類似的特定事故出現,否則任何芝麻蒜皮的小事,都可以被人扣上「中資」的帽子。

綜合而言,港視的處境最惡劣。缺錢窮技,網購生意看來近亦受到網絡及運送的問題,而不斷受到抨擊。捧了王宗堯、卻去了毛記的分獎典禮;賣了香港寬頻、卻引來樂視打對台。毛記走的路最危險,廣告、內容沒有必勝方程式可言,所以每件事情都須投放大量資源。太走低俗偏鋒、亦會嚇怕觀眾和廣告商。反而像《星期三港案》這類微型節目,找來韋家晴(陳志雲)旁述,探討比較認真的議題,似乎更有潛力。至於樂視,有錢萬事足,不過要改變先入為主的觀念,卻需要長線、穩定的宣傳。既然已有一條預設的半直播頻道,便應該多加製作娛樂、綜藝節目,或直播香港各項盛事。

下半年度,如無意外將會有其他傳統免費電視頻道加入戰團。Cliché 一點說,得益的將會是觀眾。

港視.毛視.樂視(二)

成文時毛記電視剛完滿舉辦了第一屆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也許於最主流最主流的路線而言,毛記電視仍然屬於小眾娛樂,但於網絡上產生的話題及漣漪效應,卻可以轉化成實質成效。

《100毛》一直都是走嬉笑怒罵的路線,去年方健儀宣佈毛記電視開台時,大家仍會懷疑是否只是一貫「抽水」之舉。後來播諷刺式新聞(News Satire),又找歌手/藝人去唱改編歌,直至他們戲稱「玩大咗」,舉行諷刺樂壇其他頒獎典禮的「分獎典禮」,才知道他們的野心有多大。

香港電視的購物頻道是將廣告節目化,將產品變成內容。毛記電視卻是節目廣告化,將內容變成產品。Gatsby和Shell贊助的改編歌MV,是擺明車馬的廣告,卻又叫人看得過癮。這種銷售模式,是極端化的植入式廣告(Product Placement),由《100毛》的平面廣告已經開始試用。問題是,自200o年政府放寬《電視(廣告宣傳)規例》中有關植入式廣告的規定後,無綫電視的節目皆劣評如潮:雞汁、鉅記、冰皮月餅等被視為過份硬銷,以當中又以所謂的處境喜劇最為嚴重。兩者為甚麼中間有這樣大的差別?

答案在乎產品的出現,有否影響內容的水準。無線委曲劇情賣廣告的手法視為低著;道地綠茶出現在劉德華的電影裡,未至於無綫那樣低水平,但仍見突兀。占士邦電影系列被行內用以作為植入式廣告的教材,但近年亦開始為人詬病。

反之,毛記緊握水準兩字。比方說,很多人認為「改歌詞」只是流於高登層面的搞笑創作(高登上還有輿論認為毛記「抄撟」)。林日曦填詞出身,可以看得出毛記的歌詞跟一般業餘的改編歌不同。除了韻腳、粵聲入音要保留,平仄「抖氣位」亦要拿捏準確,否則方健儀也不可以抑揚頓挫地唱起《中東與綜》(有關粵語歌歌詞,詳見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另一個水準,是如何貼緊或創造潮流。如果說「離地」的反義詞是「貼地」的話,可以說《100毛》/毛記是現下最貼地的媒體。當然,貼地是相對的。對中產或草根階層來說,港女、Treegun等未必有相應的共鳴,但打入青年人的市場卻是足夠有餘。

大量品牌正物色新興媒體上的廣告機會,林日曦亦曾經明言現時他們網上的廣告收入,比傳統印刷品的廣告收入為高。且看看毛記電視能否繼續在嬉仿而又不落套俗這條狹窄的路線上游走。

說夠陳百祥,說說麥嘉緯

三年前差不多這個時間,港台開了一個新節目,叫《星期五主場》。當時剛上任律政司司長不夠六個月的袁國強,被主持麥嘉緯完爆、秒殺。不過那時候主持的手法備受質疑,被指「為打斷對方而打斷對方」。

說實話,做主持需要觀眾緣。八十後、官仔骨骨、加上臉尖眼細,說不上是穩重、有說服力的外表。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有點以貌取人的感覺,於我看來卻是感同身受。換著李鵬飛去迫問嘉賓,便好像順理成章得多。

三年過去,又有新節目出場。《我係乜乜乜》走比較輕鬆的路線,卻可以窺探麥嘉緯這幾年來的進步。

半小時的節目,除去廣告就大概只有二十二分鐘。再減去片頭片尾,真正埋牙肉搏的只有十多分鐘。主持問一句、嘉賓答一句,最多只有六、七分鐘的內容。阿叻有幾叻,大家心中有數,但如何可以在阿叻身上為節目爭取最佳的效果,卻要考點功夫。

陳百祥的對答,已經在網上被分析得體無完膚。會考13分卻要求黃之鋒考12個A、而我不知道饒戈平是誰、不接觸政治但支持何君堯、兩度破產卻自詡可以成為朱克伯格甚至特首、甚至說得出「國家唔係你嘅」這種說話。如此種種,這裡不必重覆深究。

作為主持的麥嘉緯,連律政司司長也可以被迫到牆角,區區一個阿叻,算不上甚麼。以上每一個論點,網民、博客可以列舉得出反駁的理據,麥嘉緯如果要秒殺阿叻的話,又怎會讓他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主持人故意讓嘉賓說下去。如果像王迪詩那樣「頂唔住頸」,繼續跟阿叻糾纏於一、兩個旁枝末節的問題上,也許你能最終「拗贏」/「串贏」對方,卻不能像現在那樣多回響(或sound bites)可以討論。主持把節目的空間擴大到網上,播出街那十多分鐘時間便可以更加靈活地運用。

《星期五主場》目標是要成為香港人的「喉舌」、為香港人發聲,還不及《我係乜乜乜》讓香港人自己為自己發聲。《我》讓傳統媒體跟網上社交媒體接軌,其中呼拉圈的社會實驗一段,有六十多萬點擊率,那差不多等於在電視上的十點收視率了,再加上其在網上引起的留言和討論,都似乎比單向的傳統媒體為好。

回說「登門檻效應」,陳百祥不甘示弱,說自己一開始便站進呼拉圈裡,是少數那三成人。其實說穿了,把你請上來節目是第一個圈、在節目裡站在呼拉圈裡是第二個圈、讓你盡請說出心底話,在觀眾前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港豬」,才是第三個圈。一直活於無綫這個「圍威喂」大家庭、大溫室的環境底下,當然沒有接受過應對這種公關手法的訓練。陳百祥如是、高永文推銷政改「講完」如是、特首夫人的冷血、涼薄論也如是。

最後,有評論說做主持的不夠持平中立,有預設立場。也許觀眾太過天真,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像新聞報導一樣「持平中立」。先不說編導有獨立自主權,可以以某個角度、某個既定立場去製作節目。退一萬步來說,有些話題可能有正反兩個立場、有些話題可能有五個、七個不同的立場、但也有某些話題只有一個合理的立場。「為持平而持平」從來不是每一個時事節目都需要遵從的法則。

Featured Imag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atalis_Chan.JPG by Dltl2010.

註腳:最後一段的原意,來自《The Newsroom》的幾句對白,節錄如下以作對照。

MacKenzie: The media’s biased towards fairness.
Maggie: How can you be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acKenzie: There aren’t two sides to every story. Some stories have five sides, some only have one.
Tess: I still don’t under..
Will: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eans that if the entire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 Caucus were to walk into the House and propose a resolution stating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the “Times” would lead wi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an’t Agree on Shape of Ear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