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三十去捐血

去年才第一次捐血,之後便遇上不大不小手術一,紅十字會的護士要我先休養六個月。所以一生人當中第二次捐血,是剛剛三月底的事情。

不捐血的藉口可以很多,可以比今天我們聽到的更多。我自己便有兩例。

還記得十六歲那年生日,滿腔熱枕,一心想要捐血,還立下目標持續定期捐血,期待或許數十年後某天會成為全港捐血次數最多的人。踏上了當年怡和街捐血站的樓梯,才被告知十八歲以下第一次捐血,需要先得到家長同意。生日當天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冷卻了熱枕卻混和著閉門羹一起吞下肚裡。那時候便沒有再捐血的衝動。

後來進了大學,校園定期會有流動捐血車。當時的新藉口是自己的血型。血庫最缺的通常是O型血,我這些AB型血的人,作用有限,不捐也罷。與我想法的AB型血的人也許為數不少,但恐怕無一比我更丟臉——做了三十多年人,到第一次捐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是O型血,而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AB型血!(事實上,AB型血經過成份分離之後,血小板、白血球、血漿等仍然可以發揮極大作用。)

先把這兩個故事放在前面,是想說明區區不是因為自己捐了血,便自我感覺良好。正相反,三十多歲才第一次捐血,其實實在無謂寫一篇文章丟自己架。

我想說的,是我這一位朋友B。他去年開始廣邀朋友,一起約定定期浩蕩地去捐血。我的第一次(捐血)經驗便是奉獻了給他。

近年朋友見面,不論聚會聯誼婚宴喜慶節日遊船河打邊壚行畫展做世界……總離不開要摸摸酒杯底。這朋友B別開生面,每兩個多月便去捐血,每次都一呼百應。朋友搭上朋友,一起捐血的人也愈多,沒空的朋友也各自找時間到捐血站。捐血當日前後當然不能喝酒,為了讓身體保持適合捐血,連「前四後六」的運動量也多了。這個「聚會」,差點健康得有點過份。

再看看現在的爭拗,有點無謂。連捐血救人也要分國籍政見,這些論調恐怕連西方極右主義黨派都未必想得出來。至於硬說紅十字會發帖詛咒大家的身邊人,更是莫需有的「偽公關災難」。當年報讀急救課程,也曾經類似論述:「88%要用到心肺復甦的情況,是在家居裡發生(父母、伴侶、子女、朋友等)」,難道又是恫嚇急救員嗎?將心比己、推己及人,卻被說成是「言語勒索」,就是當年魯迅所說的「立論難」。

但撇除這些捨本逐末的刁難,只放眼看事情的整體,我可從來沒有想過一班朋友可以約出來捐血,這算是男十三十系列中自己最大的發現。

悼Mr. Chun

人生進入了一個年紀,就需要面對身邊人生老病死的問題。早些年有一些意外,年紀相若的朋友過世,心情當然比較沉重。人大了,事情重覆了,感覺便好像沒有太過強烈。

不過再多的事情,人始終不能變成完全地麻木。Mr. Chun只教了我一年物理課,但聽到他過身的消息,舊事還便湧上心頭。

很慚愧,到中三的時候,他才是我第一個完完全全地用英文教書的老師。一開始時,上課怕得要命,不僅要追上課堂進度、也要追上他的英文,唯恐落後於人。我還記得他喜歡用直尺在黑板上劃上筆直的線條,跟物理學上的一絲不苟有點玄妙的呼應。加上他身高六呎,又一副嚴肅的模樣,我相信當年害怕他的物理課的,不止我一個。

最意想不到的,大半個學年過去了,我跟很多同學都一直以為Mr. Chun不懂說中文。後來在陸運會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作旁述,才發現他一直在我們面前裝作聽不懂中文。課室內如是,走廊上也如是。過幾年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誠心為學生們打算的作育手法。不過我們倒沒有因為英文差而被他駡過。他看的,是背後的推理、思維。用流利的英文答不到簡單的物理問題,他當然會責駡;用粗疏的英文答對了問題,則仍會得到肯定和鼓勵。我知道了以後,膽子好像大了一點(還是很小),物理課也變得輕鬆了,可以更專注於內容上。

後來中六拜讀了《A Brief History of Time》、大學畢業帶了《The Elegant Universe》去歐洲旅行,直到上兩個月看完了《The Martian》,才發現轉眼已過了十多年。相對今天上班、喝醉、做夢都說英文的我,很難回想那時的光境是怎樣的。在澳洲遇過的歐洲人,都說我的英文好;高中時的英文老師,在舊同學的婚宴上也說我的英文很好。但每次有人這樣說,我也難免面紅耳赤——當年全班英文最爛的可是我啊。

事隔近二十年,英文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物理學上也沒有甚麼貢獻。但第一個令我不再害怕英文的人、第一個令我喜歡物理的人,是Mr. Chun。

願主懷安息。

男人三十學游水

廿九歲零三個月,「的起心肝」去學游水。四個月後的今日,我可以在中山紀念公園游泳池的五十米標準池,游上二十個塘。

很多人問,「嗯?原來你不懂游水?」年輕時,跟方力申和符泳同一間中學畢業;去年夏天,我差不多每個星期六都在西貢滑水;甚麼遊艇派對,我例必出席。再加上男人老狗,大家既然大膽假設,我也不必讓你們求證。實情是,浮得到在水面、死不了,但從來游不過十米。

點解?當然是「怕瘀」。

事緣小時候學游泳,已經算有小成。一天回家,老爸老媽看見我雙腳發紫,五指印清晰可見,便不讓我再學。原來那時候的所謂教練,捏著我的雙腳,吩咐伏在池邊的我踢水。踢了一晝,紫青瘀血盡皆顯現。學到的不加而練習,很快就忘記了。

一路不懂游泳,也就罷了。中六那年,十八歲了,「知衰」了。但當然「怕瘀」,才不要叫我去參加游泳班。找了個最好的朋友跟我到摩理臣山游泳池,不斷地學。呼吸、手腳都不協調,我看見我的好友教得那麼用心,我仍是學不了,於心不忍,便又放棄了。

愈大愈要臉、愈大愈「怕瘀」,舉世皆然。不懂游泳的又不只我一個,這樣的心態又陪了我好幾年。

終於,今年我決定了要去澳洲衝浪。衝浪不穿救生衣,茫茫大海,是赤手打老虎,考真功夫了。Bondi的海灘風光明媚,在那裡衝浪絕對是人生一大賞心樂事。但是要是因為不諳水性而遇溺不治,整件事情便變得很戇居、很可笑了。

我把心一横,決定豁出去報讀成人游泳班。我每次去學游泳,都只有一個目標:不要死在Bondi。直到之後每星期一次到中山紀念公園游泳池,也是生死相搏,以求生意志來彌補「怕瘀」的心理。

「怕瘀」可以讓人卻步;「怕瘀」可以令人啞口強忍;「怕瘀」可以一點一滴地侵蝕你的人生。

「怕瘀」的心態可以嚴重到一個地步,以至我就算現在學懂了游水,寫這篇文章時還是有點猶豫不決,不知道應否將此事公告天下。

Screw that.

寫這篇,是為了一個朋友S君。三十歲才學會游泳,其實沒甚麼值得好炫燿。但那晚上我跟他說了出來後,同樣快三十歲的他便接著說:「其實我都不懂得游水。」於是我便想到要寫這篇出來,給他打一打氣。

S,學游水不可怕,心底裡藏匿著的那隻心魔才可怕。今天是游水、明天是追女生、後天是創業。

我沒有說學游水是件容易事,也沒有說過要戰勝「怕瘀」是件容易事。

But I know we will be far, far better than what we are and who we are.

We deserve better.

Never settle for less.

Ever,
Ke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