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閑記——圍閹

大學的時候有種玩意叫做Happy Corner,好像換了英文便高尚一點。意思大概就是一夥人把一個男生的下體撞到牆角之類的地方。Happy的當然是那夥人,而不是那個男生。《那些年》那一段把男生撞向樹幹的情節,我們不是笑他們誇張,而是感同身受。

我在大學的時候一次也沒有參與過。不是自命清高,而是中學的時候已經玩膩了。 各男校大概有各式不同的暗號,甚至不同的年代也會有不同,但最普遍的叫做「圍閹」。我們那一夥起了個較響亮的名稱叫「起壇」,方便一呼百應。起源經已不可深究。

哪管是早上上課前、小息、午膳、放學,只是有時間的話,圍閹這活動是少不了。 我們不一定欺善怕惡。一個班上十多人,要群起攻擊你一個的話是惡也惡不起來。但有一種人我們是不會惹的,就是玩不起的人。玩不起、又沒幽默感,玩罷了便發脾氣,然後到老師那邊告御狀。最可笑是老師們待在男校十多年,見怪不怪,通常不會受理。

但圍閹有甚麼好玩?從社會學上來說,這是男生去展示群體力量比個人力量大的一個儀式(ritual),從而避免雄性領袖(alpha male)的出現……呸,圍閹本身就是好玩。睪丸上的神經線只要稍有衝擊便能讓男人痛得死去活來,為甚麼不好好利用這一點來玩?本來就沒有傷人之心,只是貪那一時高興而已--總不成每天都在打架才叫好玩。(實情是,我們那時候每天早上都會打架,另文再談。)

被玩的時候,不要被眾人的聲勢嚇怕。其實旁觀起哄者多、親手處理者少。再加上凳子桌子全堆到身邊,被閹者早已手忙腳亂:這時候就是脫褲子的好時機。脫不到便先聲東擊西,把鞋子拿掉。原本捉緊著皮帶扣的雙手便本能地想去把鞋子搶回,那一瞬間便是其全盤輸掉的開始……嘿,那些年沒出過甚麼大意外也算是萬幸。

不知道現在的中學生都在玩甚麼了。

女校生看到會倒抽涼氣、男校生看到會會心微笑。每次聚會提起那些年,怎樣說也是一段快樂時光。我在想,為甚麼不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呢?

是為少閑記。 

為中環價值說一句話

某日我看到新聞報導,說香港有人要「反對資本主義」、「推翻中環價值」。借周星馳一句話:我當堂嚇咗一跳,然後得啖笑。香港曾經是全球資本主義的橋頭堡,但今時今日的年輕人沒有往時的閱歷、又沒有好好讀一下書,便硬把罪名推到資本主義跟中環頭上,實在奇哉怪也。一如以往,總要有人站在四分之三的民眾(1)對面說句公道話,而我就來當這個小人好了。

中環價值如何定義?

這個幾年才冒起的詞彙,定義繁多。各人根據自身利益而下不同的註腳,然後方便自己去立論。比較概括而中立的意思,就是指中環(與在此工作及居住的人)的社會文化、生活模式及取向、經濟模式等,已經成為代表著整個香港的普遍示範例子。

然而如今經濟低迷,中環價值變成待罪之身。在中環出沒的人,心底裡總難免有點不是味兒。他們做錯了甚麼?

  • 一個當會計師的朋友,每天在中環上班。朝九晚十一。下班後把手提電腦帶回家,繼續工作至深夜兩點。星期六、日一定有其中一天要工作。這還不是每年一月時的審計高峰期。
  • 一個打政府工的朋友,不煙不酒。為了到內地跟各部門「交流」,煙抽了便算,可是喝花雕卻喝得不省人事,要同胞們把他們抬回酒店房間。
  • 一個做測量的女生,不時要到地盤巡視。被地盤工人調戲已經習已為常。最後轉工的原因是因為被人在地盤非禮。
  • 一個當律師的,為了儲錢,每天只帶隔夜飯回公司當午餐,然後每天乘一小時巴士回屯門的家。
  • 我自己在銀行工作,沒甚麼辛酸秘史。只是為了其他國家的交易市場,公眾假期跟颱風與我無緣,抵著吹破了的玻璃窗也是要如常上班。也自問從沒有做過有違良心的事。

我們不是《壹號皇庭》那種從幻想投射出來的白領階級。

初級會計師的時薪比麥當勞的員工還要差,但我們沒有投訴、沒有走上街伸手問政府拿福利。試問有誰在中環上班,每天真的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著去搾壓基層?大家也是勞動人口,只是糊口的方法不同罷了,為甚麼在這個年代還要分階級去批鬥?

反對資本主義?

先糾正一個簡單的謬誤:很多人將資本主義跟金融業劃上等號,而反金融業就是反資本主義。有人在匯豐總行下大吵大嚷,說金融跟地產業「壟斷」香港經濟,因而要反思資本主義云云。

我解答如下:

  • 夏威夷風光明媚,旅遊業帶領經濟;澳門博彩業如日中天,其他相關行業得到也不少甜頭。可惜他們雖然不是由金融業主導,但他們確實是資本主義社會。
  • 香港區區一個負責香料轉運的漁村小島,沒天然資源、無三里平地。今天在國際上總算是略有小成,但誰不是潛意識裡顫顫驚驚,唯恐不被其他城市取締?每人每日乘地鐵都要比人走快一步,但沒有資本主義帶給這個社會的正面價值,七百萬人當中還會有多少人選擇留在這裡?
  • 再退一步說:其中一個「佔領中環」的青年,說不喜歡替大業團打工,所以轉而教授結他賺錢。但這不就是資本主義最大的好處嗎?你有權選擇你的生活方式跟工作,而不用上山下鄉 、鍊鐵鍊鋼。要是你教授結他比別人好、你還可以有權賺取比別人更多的錢。反了資本主義,我們要活在哪種社會模式下?
  • 最後更可笑的是,雖然香港已經連續第十五年獲選全球最經濟自由城市,可是那只是比較上自由,實際上香港已經是混合型經濟。強積金、最低工資、房屋政策當是顯而易見的計劃經濟、有形之手。限發計程車牌、加煙草稅、十二年免費教育、累進入息稅,政府為平衡社會各方面的需要已經動輒干預。我們還要要求甚麼?人民公社跟大鍋飯嗎?

民粹坐大、謾罵不斷

近期社會多了的,是肆無忌大的謾罵。彷彿在新聞鏡頭前面夠大聲的話,便不用再理性討論。而且對立面愈來愈多──從前只是罵政府,現在家長罵教授、病人罵醫生、記者罵警察、99%罵1%,然後再用法律援助去入稟打官司。打不贏還可以罵法官不夠司法獨立。

要用「四代香港人」的觀點去論述的話,其實第二、三代的的香港人樂得見到如此境況。只要第四代香港人繼續走在歧途上的話,第二、三代在社會上的位置只會愈坐愈穩。九七前後開始,稍能負擔得起的家庭都把子女流放到海外留學。不是外國的月亮特別圓,而是避免了待在一個城市的狹隘眼光。

要在鎂光鐙下出風頭的可以繼續、要在網絡上無矢放的又不需要負責任的亦無妨──Andy Warhol 所講的十五分鐘(2),你們夠激進的話,總會有等得到的一天。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另外七十九年三百六十四日二十三小時四十五分鐘的人生,應該如何度過。

tl;dr – 不要隨便一篙竹打一整個中環的人。這裡其實也有很多人付出的汗水和淚水去換那一斗米。

(1): “To disagree with three-fourths of the British public is one of the first requisites of sanity.” – Oscar Wilde
(2): “In the future everyone will be world-famous for 15 minutes.” – Andy Warhol

閱報的習慣

由現在起,請盡快戒掉。

在大眾傳媒工作的幾位朋友看完了這篇之後,大概要把我殺之而後快。但且刀下留人,宣揚不看報紙的在下不是第一人,李天命如是、張五常也如是。這不是中學時老師常叫我們習慣閱報的年代,而是各種糾纏不淸的社會問題,需要找個小人畫公仔畫出腸。而我就當那個小人好了。

1.報紙偏好報憂不報喜。這也是(印象中)李天命博士的論點。每天起床、伸伸懶腰、煮個咖啡,微藍的天空下是一陣愜意的秋風。然而打開報紙,看見的不是廿死過百傷,便是示威遊行暴力衝突。關心身邊發生的天災人禍、政治民生的確無可厚非,但真的需要每個朝早都這麼沉重、這麼血腥嗎?香港人工作已經夠繁重、地鐵車廂已經夠擠擁,為何在早上不聽聽smooth jazz、看看三島由紀夫的小說呢?

2.報紙新聞對讀者並無切身關係 。回想十多年前,報紙主要報道本地新聞。就算皮毛如雞鴨瓜蔬的價格升跌,也總算是有用的新聞。現在資訊氾濫缺堤,新聞可以隨手拈來。奧地利有禁室培慾獸父、美國有五胞胎母親、四川有雙頭女嬰、香港也有一年讀四千本書的小孩。你可能問:這些跟我何干?對,這些跟我們風馬牛不相及,只是一份報紙賣了這麼多版廣告,總要東拼西湊一些新聞塞進去。統計學說,只要樣本數夠大的話,總可以找到五胞胎或者雙頭嬰,並沒有甚麼重要到需要去報導。

3.報紙渲染新聞。太陽底下無新事,從前的新聞看了便算。現在文字報導加上電腦圖像,煽情荒謬兼而有之。爆頭斷腳的圖片最好佔半頁,不夠誇張可以用字體尺寸幫忙──七吋高鮮紅色字體作封面誰能夠錯過?發生甚麼事情都好,重要的是要叫人下台。最後找個港大法學教授或者城大社會學主任出來說句話,整篇文章的矯柔造作便好像變得理所當然。要是找不到學者的話,還可以節錄網上討論區甚麼網民「fatcat1989」或者「少女情懷得得B」的說話。這樣一來連最基本旳文責都不用負了。

4. 報紙立場不再中立。在政治上各報章有不同的取態,過百年來舉世皆然。在經濟上,取決於不同政治立場的不同理念,也可能有靠邊站的情況。但香港的情況是新聞事無大小,背後皆有既定偏見。所有風化案被告都是獸師、毒男、淫父,完全漠視 “innocent until proven guilty” 的法律精神及基本人權;所有自殺案的事主都是品學兼優、孝順父母的有為青年,我們這些尚未自殺的大概都是社會餘孽。

現在就連娛樂報道也不能幸免。只要是某報章所屬集團旗下的藝人,該報一定偏袒護短、而另一敵對報章則必會瘡疤盡揭。還有某尚算中立的報章,近日其記者被警察抓到非法進入政府總部後,該報便一改立場、一連數天極盡挖苦之能耐大罵政府。

而且報章需要討好廣告商、亦要討好讀者。廣告稙入跟膳稿愈趨普遍,廣告、娛樂及新聞的界線愈來愈模糊。廣告當財經、風月當娛樂、娛樂當頭條的例子俯拾皆是。各黨各派又借報紙作大聲公之用,而報紙卻又樂意搬字過紙。免費報紙的盛行則讓這些潛規則變本加厲。

更要命的是,要是哪一天有哪些重要的新聞我們因為沒有讀報而錯過了的話,大概不消半日便可以在各大社交網絡看得到。網上世界就是一個由讀者去做編輯的傳播媒介。網絡愈來愈發達,報紙的質素卻愈往後退,到關門大吉的那一天,怪不了誰。

tl;dr – 舊時鼓勵閱報的習慣已經過時。把時間放到其他有益身心的活動吧。

香港、香港。

Billy Preston 最為人記得的一句話是:

“If you can’t be with the one you love, love the one you’re with.”

我為這篇文章改了幾個字:

“If you can’t be in the city you love,  love the city you’re in.”

很 多人不喜歡這種折衷的想法。我也算是半個浪漫主義者,恨不得住在瑞士的琉森或者茵特拉根。但我從娘胎出來便走大運,落在香港這個城市。我從前跟很多人一 樣,都不懂得欣賞這城市,終日嚷著要搬到甚麼巴黎、東京、倫敦、紐約。但居住在香港卻一點也不「折衷」,亦不是水杯半空還是半滿的觀點問題。香港是以絕對 的優勢成為首屈一指的居住城市,只是我們一直都只緣身在獅子山下,未能抽身看一下這個城市。

由最簡單的氣候開始說起。香港沒地震沒火山沒龍捲風沒沙塵暴, 老外還會驚訝為甚麼香港人那麼期待颱風來襲。因為臨海,所以日夜溫差不大、四季氣溫變化也不算兩極。就是不能滑雪。

而維多利亞港的景色,在半島酒店的Felix、IFC 的Red、太子大廈的Sevva、世貿的Hooray、北京道一號的Aqua、ICC的Ozone欣賞都是一絕。日間港灣兩岸風景比得上香港的也許有十數個城市,但跟這裡日夜景兼得的地方其實寥寥可數。

論美食佳餚,在香港的選擇跟質素都是一流。中日法意韓印越的菜式,在香港也許比不上原產地,但如果各國菜式都可以做到僅次於原產地,又有多少個城市可以跟香港媲美?試想想有多少人在美國每天吃漢堡、或者在英國每天吃炸魚薯條?還未算地道風味的魚蛋、臭豆腐、雞蛋仔……

香港犯罪率低、破案率高。賭的到澳門賭, 嫖的回祖國嫖。香港當然仍然有三教九流的地方,但比起當年九龍城寨三不管或者省港奇兵持械行劫金行的年代,現在可以叫做天下太平了。而且香港人不用入伍當兵, 最黃金的那些年頭都(應該)可以花在學業或者事業上。

還 有,香港人最愛的找門路去提高效率(換句話說就是練精學懶)。這城市就是利用面積小、密度高的優勢,一直應用不同的科技去改善生活。流動電話滲透率為 197%(即平均每個香港人有兩個流動電話號碼)、電子貨幣滲透率為340%(只計八達通而已)、住戶寬頻普及率85%、27分鐘由中環去機場……還有自 助出入境檢查系統(e-道,政府唯一一次水準以上的食字)──聽說現在12秒的過關時間還嫌太長,政府正準備更新系統去節省多4秒。

而且我從小就有興趣知道,香港人走路走得快對GDP有多少貢獻。想像一下,假設香港人有一百萬人每天因為走得快而省下三分鐘,一年下來便省回二千萬小時。再乘以最低工資,那差不多等於有五億港元的無形資產。

再 數下去,其他有形無形的資產多不勝數──宗教大概自由、種族大概融治(不管是法治上還是文化上),在諸君看來也許是理所當然。但對於其他國家來說,沒有這 些後天的優勢的話,持續下去便很有可能增加群體衝突、法律爭拗、甚至是恐怖襲擊的風險。這裡說得稍為政治正確一點而有所保留,但這些全都可以是數以千億計 的財政負擔。由這裡你可以舉一反三想到更多例子。

不再說太多好說話了,免得引來好事之徒罵我五毛黨、河蟹鳥之類。對,香港還有樓價高企、空氣污染、交通擠塞等大問題。這些大部分都是因為人口稠密而引起,而我對此也沒有一刀切的解決方法。但相信我,只有好的城市才可以一直吸引到各地的人們來居住、工作。

假設你是在2009年出生的話,你有大概三分一的機會在印度或者中國出生、11%的機會在尼日利亞、巴基斯坦或者印尼出生。在香港呢?0.04%。

所以你如果是有幸一出世就生在香港的話,這天請閉起張嘴,然後好好感受一下這片土地。

tl;dr – 香港比你想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