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克儉.三十本書.TSA(上)

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早前於《蔣麗芸會客室》裡誇下海口,十七個小時長途航班可以讀「十幾本書」,而且畢業後堅持一個月讀三十本書。本來被網民惡搞幾天,便會被其他新聞取代。怎料他又走出來「澄清」,解說是「一個月讀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各界極盡抽水之能,有人計算他每分鐘需要讀多少頁;有人計算他三十多年來讀了多少本書(、雜誌或刊物);有人揶揄說,八卦娛樂雜誌、《100毛》、甚至《龍虎豹》等,可不可以列入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之內。

其實作為香港規劃教育政策的最高負責人,吳局長再三在公開場合強調「一個月讀X本書」這樣的說法,確實有點可笑。區區在下讀書不夠吳局長多,不過讀書的心得還是有幾點值得分享。

讀書不在乎數量,而是在乎背後的概念或道理。一個月如果可以學習得到三十個新的概念並能加以運用的話,可算是非常可觀的學習經驗。但如網民所言,如果一個月看三十本八卦雜誌的話,那便不值得於公開場合炫耀些甚麼。反之,以一個個完整的概念、理論、道理,或者中心思想來計算的話,每本書所需要花費的時間相差可以很遠。

小學的時候,家裡常備最新一期的《東周刊》、《壹周刊》。每期我只看專欄作家的文章,林振強、黎智英、李柱銘、陶傑、李逆熵等,不消一個鐘頭看完。另一方面,初中用兩星期生吞活剝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後來高中再讀一次、大學再讀一次,再找英文版又讀了一次,都算不上能夠完全理解全書。極端一點的例子有《追憶逝水年華》,200多萬字,兼以意識流的寫作手法下筆。很多人戲稱,如果不幸入獄或者大病,才有時間開始細讀此書。不知道吳局長有否看過。

還有一個關於讀書的公開秘密:其實並不是每本書都要從頭到尾翻閱一次,才叫「讀完」一本書。像小時候看赤川次郎、長大一點看衛斯理,每一本的故事其實大同小異,跳讀並不礙事。每本書根據內容、水準等,讀的節奏快慢也可以不同。讀《1984》要慢,但讀《1Q84》卻可以比讀《挪威的森林》快;但如果讀《東莞的森林》,卻又可以更快了。又或者劇情質素參差的,某些章節慢讀、某些章節快讀也可以。

至於非小說類的書本,卻又更可以精讀。雖知道,作者往往掌握一個簡單的概念,但要獨立成書,卻需要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才能充字數出版。如果概念清晰,讀者又拿捏得準確,能自己舉一反三的話,很多書的後半部可以完全跳過不讀。

例子有十年前的《The Tipping Point》、《Freakonomics》跟《Blue Ocean Strategy》。 三本書均以紐約的犯罪率於上世紀九十年代驟降為例子,去支持他們各自的理論。三個理論能同時間解釋一個例子並非不可能,但卻肯定大減可讀性。諷刺的是,三本書均用九十年代的紐約作例子,很可能就是為了讓目標讀者群更容易代入,試圖增加可讀性。又如Chris Anderson 用Long Tail Theory去解釋Wikipedia、Amazon等公司的興起,其實在TED裡他只用十五分鐘的演講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但要打入普羅大眾的傳統市場,充字數出版成書卻是不二法門。

相反的例子也有不少。經濟學家高斯的《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當年只是於芝加哥大學裡《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一篇短短四十四頁的文章。文章帶出了一個新的觀點,去問一個新的問題。高斯當時沒有答案,更加沒有「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多餘的字數。但該文章卻是近代經濟學裡最重要的一篇,值得再三翻讀。

退一萬步來說,吳局長以三十多年前承諾自己「一個月讀三十本書」,來勉勵年青人多學習,也似乎流於表面和守舊。現今社會,閱讀已經不是唯一可以有效地獲取知識的地方。比方說,有關Game Theory最好的入門材料,我會推介耶魯大學上載於其網站YouTube的免費公開課堂。其他多媒體學習網站如Khan Academy、Duolingo、Udemy等,更有互動的討論和評語,又比單靠閱讀更容易掌握某些概念和學問。(當然,沒有人需要吹噓一個月內瀏覽過多少個知識型網站。)

吳局長身在其位,其思想仍是如此單向片面、過份簡單、不當量化,難免會令人聯想到,教育局對TSA的取態是如何如何。

(待續)

當代藝術

當代藝術(Contemporary Arts)的定義很廣泛,差不多但凡是該年代的作品,都可以稱之為當代藝術。狹義來說,當代藝術則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所有藝術派系的統稱。 後者所涉及的東西太多,甚至有互相矛盾的藝術理念,故在此不能賮以論述。 我想說的,是近年(故「當代」)所謂的藝術作品,為甚麼不成流派、也不被普羅大眾所接受。

非常籠統來看,所謂的當代藝術有三類。

(一)把同一樣東西或同一件事情不斷重複,直至脫離了現實世界的可能。一罐金寶湯是生活、十罐金寶湯是搶購超市特價貨的師奶、一百罐金寶湯就是藝術;一個裸女在街上是瘋子、十個裸女在街上是女權主義分子、一千個裸女在街上就是藝術。

(二)用非傳統的媒介/物料來完成作品。用橡膠來製成一隻獅子只算是普通裝飾品,但用廢棄的輪胎(都是橡膠)來製成一隻獅子就算是藝術品;黑膠唱片只算是懷舊狂熱分子的收藏品,但把黑膠唱片切割組合是火車軌、然後讓裝有唱針的火車玩具在上面行走,又可以算是藝術。

(三)這類最能概括當代藝術:作品本身沒有明顯的主題、作品的名字也語焉不詳,但卻配以極之詳細的文字描述。簡單來說,不看文字描述而單看作品,是不能明白創作者的原意。

第一、二類作品的問題,在於藝術的表現方法有否蓋過藝術的內容。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第一類作品時,會「嘩」一聲;看到第二類作品時,又會「咦」一聲。但藝術品的表現方法,應該用以展現出藝術品的主題,而並非用以吸引觀賞者的目光(當然,除非「吸引觀賞者的目光」本身就是作品本身想帶出的主題)。把作品的主體不斷重複、又或者以非傳統材料來完成,想當然會帶出一種抽離現實的荒謬感。但如果這種荒謬感跟主題並不相干的話,只會增加作品跟觀賞者之間的距離。

第三類作品的問題,則在於過份倚賴文字表述。古希臘藝術、拜占庭藝術、文藝復興、印象派藝術,以至近代的超現實主義,從來都不需要靠文字去表述作品的內容和主題。也許今時今日我們看古希臘或文藝復興的油畫,我們還是得看一下作品的簡介,才能明白畫中的故事。但對於當代的人來說,神話或聖經故事應該耳熟能詳,並不需要靠文字輔助。若果一作品非要文字描述不可的話,不是作品的表現方法不能反映作品的主題,就是作品的主題過於偏狹、令觀賞者不能產生共嗚。

我說起上來,對當代藝術似是尖酸刻薄。但心裡其實還是希望,當代藝術可以在五十年後的藝術史課本裡留個註腳。Ron Mueck 等的高度寫實主義(hyperrealism)勢頭不錯,亦是要靠現今科技才能展現出的一種新藝術風格(形式上即上列的第二類作品)。

且看後事故何。

(註:文中所舉列子都是以現實中存在的當代藝術作藍本。)

上海市城市雕塑藝術中心

也談上海當代藝術與香港國際藝術展

剛去過香港、上海兩地,三個不同時代的藝術展,這裡放在一起談一下。

香港國際藝術展辦了五年,今次是第三年進場觀賞。規模又比去年大了一點,可是值得欣賞的作品卻又比往年更少。對於不是首年進場的人們來說,最大的問題可能是缺乏新鮮感。不少參加的藝術家,幾年來都是重複相近的概念、技巧和元素。可是於我而言,欠缺新鮮感不是最大的敗筆。香港國際藝術展搞不好的原因,是因為展覽本身像工展會一般的嘉年華會,而不是一個以藝術為主體的文化活動。把作品擠在一格格的空間裡,要吸引目光就只好嘩眾取寵。對,這裡的藝術品用色總有點令人吃不消的豐富,而且題材、用料皆以有趣為重,內容為次。這其實正好是香港社會的生活概念,反映在香港人對藝術觀點的要求。這是植根已久的速食文化——藝術作品最好是能在五秒內理解到的範圍。作品好壞,就只憑那一刻的直覺去判斷。需要更深層次去明白其背景或概念的作品,似乎並不適合於香港。今年為最後一屆,明年或以全新形式舉辦,暫且拭目以待。

上海不知去了多少遍。這次不去外灘、新天地、豫園,只找藝術館來看。上海美術館是專題展覽,是為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七十周年而節選的作品。(美術館也因此免費開放,社會主義還不算一無是處。)作品的主題就只有一個,就是「把文藝工作者深入工農兵群眾中,學習馬克思主義,達成真正無產階級的文藝」。用白話來說,就是不讓畫家畫別的,只可以畫歌頌工農兵、歌頌革命的故事。整個展覽都是一遍治鐵鍊鋼、魚農豐收、娘子軍、人民公社等的歌舞昇平。最諷刺的是,當初正正是毛澤東提出文藝作品要走「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路線。作品本身的藝術技巧和內容其實不值一提,但是我們可以借這些作品窺看那個時代的景象。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裡薩賓娜所說的一樣:「我的敵人是媚俗,不是共產主義!」──我也不是因為共產黨才為反以反。如果我們看到工農兵勞動而去畫歌頌他們的畫,這絕對可以算是藝術;但如果我們為了歌頌工農兵而去畫他們勞動的畫,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媚俗。

上海最大的驚喜,是位於虹橋路站的上海市城市雕塑藝術中心。明顯是複製北京798藝術區的成功要素,把舊工廠區改建成公共藝術中心。選址在規劃內將會佔地五萬平方米,現在開放的一萬平方米可算是小試牛刀。難得作品沒有政治、歷史或地域的區限,反而著眼於較大視野的主題,更突顯出中國雕塑藝術家的野心。依我看來,中國當代雕塑藝術已經進入成熟階段,可跟國際藝術比一日之長短。為甚麼中國雕塑會比其他中國當代藝術更為出眾呢?我的理由是,中國土地多、空間廣,辦形象工程的人、財大氣粗的人、和少數真的懂得欣賞藝術的人,難免都會找來一些藝術品來填空白。油畫、書法略嫌不夠「氣派」,豎立一方的龐然大物才是中國人的正道。當然他們現在懂得,藝術品一放便可能上十年,所以再多的銅臭,也不敢一味金碧輝煌、亦不局限於如香港般的速食文化。而且反過來說,不計藝術成就,同樣大小的油畫跟雕塑,雕塑總會賣得好價錢一點。說藝術家不用賺錢吃飯的人是滿腔屁話。只要花錢的人不左右藝術的風格、亦不是藝術家的唯一動力,像上海市城市雕塑藝術中心的展館應該大為可為。

回說香港,既沒有幾個肯花錢的人、也沒有幾個有耐性欣賞藝術的人,那誰拿著iPhone到處跑、拍好放上Instagrm,就算是完成任務。可是候任梁特首未上場就先放言香港要設立文化局、成為亞洲文化中心。他也不看看週遭的城市藝術文化氣息如何,才想想自己放的屁有多臭多響。

 

香港國際藝術展2012

Some notable work in HK Art Fair 2012, to be fair. An excellent piece of work illustrating hyperrealism.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七十周年

用水墨畫來呈現核試成功的一刻--是藝術上的突破還是妥協?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七十周年

治鐵鍊鋼、超英趕美……

 

上海市城市雕塑藝術中心

上海市城市雕塑藝術中心

 

慕夏——偉大的商業藝術家

時下很多藝術家或者藝術評論家都強調藝術的獨立性。藝術不需要依附於其他領域,但「不需要」依附不等如「不能夠」依附。商業化的藝術作品因此常被看低一線、甚至有意無意間被忽略了。結果所謂的藝術便愈來愈難懂、愈來愈脫離大眾;而商業設計則愈來愈流於片面、為討好消費者而趨向媚俗。

十九世紀末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可跟現在不一樣,而慕夏(Alphonse Mucha)就是其中一個把藝術商業化而成功的好例子。慕夏於1860年出生在摩拉維亞(Moravia)的伊凡西切(Ivančice),行政規劃上也屬於波希米亞區(Bohemia)。他初時在維也納靠畫佈景畫維生。後來維也納環形劇場被燒毁,他也失去了工作。輾轉移居到米庫婁維市(Mikulov),為當地名望繪製肖像畫以維生。後來認識了當地的大地主庫恩‧貝拉西伯爵(Count Karl Khuen-Belasi)及其弟艾恭伯爵 (Count Egon),並為他們的城堡繪畫璧畫。後來艾恭伯爵更成為了慕夏在1887年到巴黎繼續學習畫畫的贊助人。

1889年艾恭伯爵突然停止贊助慕夏,令他又在陷於困境。那時候的巴黎正是印象派方興未艾、後印象派又躍躍欲試的時期(慕夏跟高更本身也是朋友),城中最不缺的就是畫家。直到1894年聖誕節前的兩星期,當所有人都開始放假的時候,慕夏臨危受命,替當時最當紅的歌舞劇女星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於新年公演的吉斯蒙達(Gismonda)製作海報。吉斯蒙達一劇大受歡迎,而該海報(右圖)亦成為了群眾爭相搶奪的目標。慕夏因此一炮而紅,而伯恩哈特則跟他簽下了一紙六年的合約,為她往後的所有歌舞劇設計海報。

那時候慕夏開始為各種商品創作插畫。日曆、香煙盒、珠寶、地毯、壁紙,甚至LU(Lefèvre-Utile)的餅乾罐、Moët & Chandon的香檳等都有他的作品,而且其後爭相抄襲他的人不計其數。「慕夏風格」(Le style Mucha)也由那時候盛行。為了應付各式各樣的訂單,他還出版了一本《裝飾資料集》(Documents Décoratifs),為仰慕新藝術運動的人提供一切必備樣式。 但是慕夏沒有被商業上的成功所矇閉。他晚年一直希望繪畫捷克及斯拉夫人民的歷史。當在美國得到了資金緩助後,他終於回到了布拉格,完成了一系列二十幅的《斯拉夫史詩》(The Slav Epic)大型油畫,並把這套作品送給布拉格市政府。

如今看來,慕夏的畫作就跟現在日本漫畫裡的女角沒多大的分別。可是在當時學院派的沙龍作品盛行的年代,新藝術運動(跟印象派/後印象派)成為了脫離純藝術而更接近大眾的全新選擇。慕夏的作品亦沒有刻意創新,而是善用新古典主義裡的服裝和風格,再揉合其獨特的筆觸及色調。 而他的《斯拉夫史詩》更展現了比商業藝術更高層次的成就。他離開了捷克數十年,而且取得空前的成功,但他從沒有忘記過斯拉夫人的艱辛歷史。他回歸於沉實的畫風去完成這套作品,讓後世確定他不只是「世上最偉大的裝飾藝術家」。 至少,他比其他人更有資格稱為bourgeois bohemian。

Gismonda, Theatre de la Renaissance, 1894

Gismonda, Theatre de la Renaissance, 1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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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co Monte Carlo, 1897

Hamlet, 1899

Hamlet, 1899

Moët & Chandon Crémant Impérial, 1899 (When the brand still has its class.)

Moët & Chandon Crémant Impérial, 1899 (When the brand still has its class.)

The Celebration of Svantovit, 1912

The Celebration of Svantovit, 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