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克儉.三十本書.TSA(下)

(續上文

吳局長量化「一個月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來衡量自己對學習的興趣或堅持,似乎是現今TSA問題的寫照。此文試用一個新的角度,去用經濟學解釋TSA的問題。

首先,經濟學不單只可以解釋有關金錢的現象,更可以推論至解釋一般人類行為。其次,制度的改變,會影響人類的行為,以該行為(的改變)是制度(的改變)底下最低交易費用的結果。某些情況下,自由市場的交易費用最低;某些情況下,自由市場的交易費用過高(或者沒有一個有效的自由市場),其他的制度便可能取締自由市場,但不論任何制度,人類的行為永遠是傾向減低交易費用。

先說一個有關Cobra Effect的故事。當十九世紀,印度還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時,當時是英國政府擔心印度德里的眼鏡蛇為患,便懸賞讓當地市民捉捕眼鏡蛇。怎料來領賞的人越來越多,一經查看之下,發現當時的市民竟然開始在家裡飼養眼鏡蛇,以領取更多獎賞。養蛇的交易費用比捉蛇低,但制度改變前沒有人養蛇,制度改變後家家養蛇,這種行為的改變,便是經濟學。後來英國政府唯有取消懸賞,市民家裡的毒蛇便又被放生。傳言最後德里的眼鏡蛇數目比懸賞前還要多,不知道是否屬實。

TSA(全港性系統評估)跟學生升中的派位沒有直接的關係,卻直接影響到各間小學的內部水平和排名,造成「皇帝唔急太監急的情況」。對此說法,教育局多年一直支吾以對,但以校內的操練密度,絕對是制度影響行為的一個例子。至於教育局發出指引,要求學校不要在假期操練學生及補課,於經濟學而言,又只是一個制度的轉變。學校為求成績,自然會用其他的方法去操練學生(包括於原有上課時間操練TSA)。只是新指引(新制度)下交易費用提高,卻苦了學生和家長。

*   *   *

港台的新節目《我係乜乜乜》,第一集便講功課奴隸/TSA。最後的結果有點隔靴搔癢,但有幾點還是值得分享。

節目播出前有近萬人作答小學雞題目,只得僅過半數的人合格。由此推論出TSA過於艱深,應予以取消,似乎簡化了問題。首先,大部份問題只需要基本的推理、幾何、數學概念,成人作答結果的標準、並不一定按比例高於小學生作答的結果。其次,測驗的目的正正就是要客觀地分出被測試者的能力的高低。如果一份測驗的結果,絕大部份人都滿分,或者絕大部份人都不合格,那便是測驗本身的問題。

最後而最重要的一點,是TSA設計試題時的目標,跟其他公開考試有所不同。TSA強調不用操揀,所以內容偏向基本理解能力。但在此制度下,學校必定會有相應的操練行為,所以TSA越出越刁鑽(以達至其「不用操揀」的目標),故此形成惡性循環。

這裡提出三個制度上的改變,看看預期的行為將會如何改變。先指出,三個改變皆極端地推翻整個制度,並非切實可行的方法,只用以展示經濟學的推論。

(一)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小學生不論校內校外成績,隨機派位到各區不同的中學(中學自行收生的權利將被剝奪)。也就如節目裡家長所期望,子女的可以按興趣安排所有課程和活動,開開心心過快樂的童年,免除操練公開考試之苦。最差的學生也可以入男拔,最好的學生也有機會進Band 3 中學(其實再沒有Band 3中學,因為每間學校的學生水準都是隨機的平均質素)。這樣(近乎共產主義)的制度,家長會接受嗎?

(二)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小學生的校內校外成績、品德操行、課外活動、甚至每日課堂上的表現,都成為中學派位的評該標準。這樣的制度,理論上比公開考試更能準確評核學生,但交易費用是否不切實際地高?而在此制度下,是否連吃飯行路,都會有補習班給小學生操練一番?

(三)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中學學位由中學自行決定收生的標準。這樣又有甚麼不好了?君不見現在某些學校或靠人際關係、或靠「面試債券」,才能有入讀的機會。走後門的技倆就快比得上祖國。取消公開考試,變成不公開的考試,學校或可開出跟學生優劣無關的條件,是給既得利益者從中獲取(不當)報酬的好機會。

在節目中,Amanda Tann三次四次強調,補習班的存在只是建基於「當地文化和教育理念」。或許是導演的功力,到最後她才露口風(或曰露馬腳),說補習班是供求的問題。對,正是因為供求的問題,她才可以大模斯樣地在節目贊成取消TSA。只要香港一直需要評核學生的水平,公開考試永遠是交易費用較低的選擇。而只要公開考試一直存在,市場上便有補習班的需求。學能測驗/TSA/升中試/會考/高考/DSE,只是換湯不換藥的necessary evil。

 

吳克儉.三十本書.TSA(上)

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早前於《蔣麗芸會客室》裡誇下海口,十七個小時長途航班可以讀「十幾本書」,而且畢業後堅持一個月讀三十本書。本來被網民惡搞幾天,便會被其他新聞取代。怎料他又走出來「澄清」,解說是「一個月讀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各界極盡抽水之能,有人計算他每分鐘需要讀多少頁;有人計算他三十多年來讀了多少本書(、雜誌或刊物);有人揶揄說,八卦娛樂雜誌、《100毛》、甚至《龍虎豹》等,可不可以列入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之內。

其實作為香港規劃教育政策的最高負責人,吳局長再三在公開場合強調「一個月讀X本書」這樣的說法,確實有點可笑。區區在下讀書不夠吳局長多,不過讀書的心得還是有幾點值得分享。

讀書不在乎數量,而是在乎背後的概念或道理。一個月如果可以學習得到三十個新的概念並能加以運用的話,可算是非常可觀的學習經驗。但如網民所言,如果一個月看三十本八卦雜誌的話,那便不值得於公開場合炫耀些甚麼。反之,以一個個完整的概念、理論、道理,或者中心思想來計算的話,每本書所需要花費的時間相差可以很遠。

小學的時候,家裡常備最新一期的《東周刊》、《壹周刊》。每期我只看專欄作家的文章,林振強、黎智英、李柱銘、陶傑、李逆熵等,不消一個鐘頭看完。另一方面,初中用兩星期生吞活剝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後來高中再讀一次、大學再讀一次,再找英文版又讀了一次,都算不上能夠完全理解全書。極端一點的例子有《追憶逝水年華》,200多萬字,兼以意識流的寫作手法下筆。很多人戲稱,如果不幸入獄或者大病,才有時間開始細讀此書。不知道吳局長有否看過。

還有一個關於讀書的公開秘密:其實並不是每本書都要從頭到尾翻閱一次,才叫「讀完」一本書。像小時候看赤川次郎、長大一點看衛斯理,每一本的故事其實大同小異,跳讀並不礙事。每本書根據內容、水準等,讀的節奏快慢也可以不同。讀《1984》要慢,但讀《1Q84》卻可以比讀《挪威的森林》快;但如果讀《東莞的森林》,卻又可以更快了。又或者劇情質素參差的,某些章節慢讀、某些章節快讀也可以。

至於非小說類的書本,卻又更可以精讀。雖知道,作者往往掌握一個簡單的概念,但要獨立成書,卻需要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才能充字數出版。如果概念清晰,讀者又拿捏得準確,能自己舉一反三的話,很多書的後半部可以完全跳過不讀。

例子有十年前的《The Tipping Point》、《Freakonomics》跟《Blue Ocean Strategy》。 三本書均以紐約的犯罪率於上世紀九十年代驟降為例子,去支持他們各自的理論。三個理論能同時間解釋一個例子並非不可能,但卻肯定大減可讀性。諷刺的是,三本書均用九十年代的紐約作例子,很可能就是為了讓目標讀者群更容易代入,試圖增加可讀性。又如Chris Anderson 用Long Tail Theory去解釋Wikipedia、Amazon等公司的興起,其實在TED裡他只用十五分鐘的演講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但要打入普羅大眾的傳統市場,充字數出版成書卻是不二法門。

相反的例子也有不少。經濟學家高斯的《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當年只是於芝加哥大學裡《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一篇短短四十四頁的文章。文章帶出了一個新的觀點,去問一個新的問題。高斯當時沒有答案,更加沒有「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多餘的字數。但該文章卻是近代經濟學裡最重要的一篇,值得再三翻讀。

退一萬步來說,吳局長以三十多年前承諾自己「一個月讀三十本書」,來勉勵年青人多學習,也似乎流於表面和守舊。現今社會,閱讀已經不是唯一可以有效地獲取知識的地方。比方說,有關Game Theory最好的入門材料,我會推介耶魯大學上載於其網站YouTube的免費公開課堂。其他多媒體學習網站如Khan Academy、Duolingo、Udemy等,更有互動的討論和評語,又比單靠閱讀更容易掌握某些概念和學問。(當然,沒有人需要吹噓一個月內瀏覽過多少個知識型網站。)

吳局長身在其位,其思想仍是如此單向片面、過份簡單、不當量化,難免會令人聯想到,教育局對TSA的取態是如何如何。

(待續)

也來摻一腳——李天命李天命李天命……

這兩星期,彷彿挾著李天命的名頭,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橋頭堡。我連寫三次「李天命」在標題,看看可不可以有三倍威力。

由九十年代的風靡一時,到二千年「唔係楊天命咩?」的永恒笑話,自從二千年中李決定退休,同時推掉所有公開演講以後,香港「主流」媒體、輿論等便好像再沒有這一號人物。要不是他的《智劍天琴》試稿引用陳文敏的《政治干預大學自主和言論自由》來演示語理分析,我尚且不知道李生還在寫書,也不會知道明報這個李天命網上思考討論區還活躍;我甚至不會發現,我書櫃中的《殺悶思維》已經不知去向。

當年有幸,在李生退休前,到中大旁聽了一個學期的課。課堂是Methodology of Thinking。架構是包裝好的語理分析,但內容近半是他的奇聞軼事和人生智慧(所以課堂往往超時)。

俱往矣。這星期李生成了過街老鼠,甚麼千年道行一朝喪、甚麼晚節不保、甚麼「李天命、真攞命」。甚至索性把李天命的黑白相片,配以彷似生卒年的「(1991-????)」,來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於這場鬧劇,還有甚麼可以補充呢?

香港的政治現實

在現今的政治環境,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立場都要非左即右。同一把語理分析的智劍,左中右立場的文章,每天大概可以斬十篇八篇。不知道為甚麼李生要找陳文敏和馮敬恩下手。不過輸打贏要之徒眾多,只消見李生的立場(好像)跟liberal的自己不同道,便要猛下殺手。其實,從來不認為李生有liberal/conservative(或者一般而言的泛民/建制)之分。

須知香港的二元分立,有傳遞性的。2013年的例子:中國政府是壞的,所以被中國打壓的法輪功是好的;法輪功是好的,所以反輪功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所以到場築起封鎖線的警方也是壞的;警方是壞的,所以指罵警方的林慧思老師是好的。所有有關團體都歸邊,用不著思考消化,更不用深入一點的「是否眾人都有錯?」等可能性。

李生的立場一向模糊,對政治一概少發聲。這次一出聲,眾人便有藉口將其歸邊,打成建制派。這是香港政治現實之恐怖之處也。

退一萬步而言,(假設)李生是conservative的一方的人物,也有甚麼驚訝之處?很多人好像這星期「發現」了他的立場(而此乃「被歸邊」的立場)跟自己不同,深感被騙,便要把李生和語理分析打個落花流水,才可以一洩心頭之恨。其實李天命的打油詩、順口溜,早在批判梁燕城的年代已經屢見不鮮。不能說我同意李生的風格,但為甚麼到今時今日,跟你的立場不同的時候,才走出來痛罵?

一竹篙打一船人

有論述曰:「語理分析」走到盡頭了、「語理分析」眼光狹隘、只破不立。有論述說李天命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

  • 語理分析不是李生一個人發展出來的學派……李生踏錯一步便將語理分析歸邊(見上述二元分立的傳遞性)似乎有點那個。
  • 「語理分析」眼光狹隘——那又是「刺稻草人」一例。語理分析從一開始就只有思考工具,如何展現於哪範疇,是使用思考工具者之責任。就如指責生物學不能釋星體運行軌道一樣,那是先作錯誤前設(生物學能釋星體運行軌道),然後加以反駁。
  • 「語理分析」只破不立——反例。A:「地球的平的。」B:「不對,地球不是平的。」「好,就算地球不是平的,但你只破不立!」B破了地球是平的可能性,雖然沒有「立」地球是圓的事實,但把眾多訛誤的其中一個破掉,仍是推進「立」的一步。Solve by elimination是也。
  • 李生是否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倌皆有心水。失望嗎?當然耳。但進一步說李生的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則有點上綱上線。哲學家埋首研究語理分析,不問政治,就是犬儒了嗎?醫生只盡心幫助病人、不問政治,又是否犬儒?政客芝麻綠豆的瑣事都走到鏡頭前力竭聲嘶,是否就不犬儒了?

「事件實在論」與香港的邏輯思維

「事件實在論」是李生的其中一種處世哲學。跟情人分手了,但「跟這情人一起」這事件已經發生了,任何人也不能抹殺。李生於九十年代提升了一代人的邏輯思維,發生了,不可能因為今天的情況以抹殺舊日的功績。

更有趣的是,除了蕭若元林夕等「閒聊式反駁」不計之外,其他攻擊李天命的文章,寫出來大都非常嚴謹。大概作者們寫的時候,都有意無意中避免犯上語理分析的謬誤。那是現今抽水文化/文章盛行的年代,有點難能可貴的silver lining。當然,兒戲如區諾軒般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又修行未夠的,也可以聊以自娛。

莊偉忠把今非昔比寫得有條理、葉一知也清楚說明不須因為李天命而放棄語理分析。Julian在心湖淬筆的論述我不敢茍同,但卻是展現邏輯思維的一大例子。(聽聞Julian是舊日基版新聞組的茟芯,有沒有人可以證實?)

過了這個星期,當李天命這三個字又沉下去時,我們又可以繼續欣賞抽水文章了。

當高牆與雞蛋都不屑與你為伍⋯⋯論立場新聞之迴響

利申:前《主場新聞》博客,經朋友穿針引線下跟蔡東豪談過一次電話。我還記得那時候我跟他說:「我文章內的政治觀點與取態未必跟你一樣。」他說:「我們幾個(即他、梁文道跟劉細良)的政治立場你應該清楚,但我們不會干涉你的文章的立場。」

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三年。由全盛時期每日只看《主場新聞》經已足夠,到過去幾個星期終於習慣了沒有《主場》的生活,又聽聞蔡東豪辭去精電國際行政總裁,到鍾沛權先生電郵告知《立場新聞》的誕生,很多人應該百感交集。

眼下民情的反彈,也許在蔡的意料之外。現在讓我也滲一腳,看看幾星期後情況何如:

  • 今天的恨、是昨天的愛。《主場新聞》曾經是本地新媒體的希望,蔡也明言想打造成香港的The Huffington Post。當天《主場》結束之時,很大部份的決定、原因、理據都是沿於蔡一人(或者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由希望變成失望,再加上幾個月來積下來要說的話,當然說得難聽。
  • 時間太過巧合。《主場》在佔中前結束、《立場》在佔中後開始。網站草草了事也罷,但佔中期間,《主場新聞》連一個半個Facebook更新也欠奉,對於佔中時力竭聲嘶、出錢出力的人來說,當然滿不是味兒,也會質疑《立場》往後的立場(假如再有佔中或相類的大型示威活動,《立場》會否退讓?)
  • 究竟在蔡東豪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令他感到恐懼?現在又為甚麼不再恐懼?如果未來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又會否再次恐懼?很多人會說他欠了大家一個答案。我不相信這問題會有答案。
  • 鍵盤戰士總是無畏無懼,因為他們沒有甚麼東西可輸、也可能未見識過真正的politics。越站得高、跌得越重,這點我是體諒蔡東豪的。無畏無懼不是強者,懂得畏懼卻仍然站出來的才是。
  • 蔡東豪是否為錢而搞新聞,我不知道。從前《主場》我沒有想過這問題,現在《立場》以信託模式經營,對我而言關係也不大。只要有一個平台讓大家發聲,賺錢當然比不賺錢好,但這不應成為攻擊《立場》的理據。
  • 很多人說現在支持《立場》的人是蔡的盲忠、死士。我不認同。相反,我相信現在很多反對《立場》的人是針對蔡個人。《立場》還未正式營運,為甚麼同路人先打同路人?這令我想起某激進黨派的議員和支持者,打壓泛民比打壓建制派更加落力,為的卻只是選票(拉攏溫和泛民派選民比拉攏建制派選民容易)。希望這些人看到《立場》正式推出時的新聞後,才多作評論。
  • 最後,我是《主場》的博客、散場時我是被動。《立場》成立,有機會的話我也會繼續供稿、但《立場》被罵時我也是被動。要是有意見的話,可以直接指出文章內的錯處,無謂人身攻擊。
  • 蔡也應該留意一下這幾天的迴響。就算單純以政治理念或單純以商業角度考慮,現在的環境都不是最理想。

這兩個月,「無畏無懼」、「有種責任」、「勿忘初衷」等口號喊得多了,也許都真的有點忘了初衷。「左膠」一詞也被濫用了,彷彿誰不認同自己的觀點就是「左膠」。

或者大家冷靜下來,對整場運動更有好處。

補充:成文之時,《立場》 的Facebook Page 跟網站都像受到網路攻擊。我請想問一下,《立場》不能成事,誰的笑聲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