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梁天琦——「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I disapprove of what you say, but I will defend to the death your right to say it.”

來自Evelyn Beatrice Hall(而非Voltaire)的一句說話,表述了言論自由的最核心價值,也成就了今晚我要說的一番說話。

我並不認同梁天琦之前大部份的言論或行為。今天的他打倒昨日的他,與之前的立場劃清界線,怕且只是權宜之計。我甚至認為他(懷疑/allegedly)於旺角煽動暴動、非法集結等罪,證據確鑿、應被判刑。

但是,「我認為」在今天的前提下,不應具有任何的影響力。我認為的如是,選舉主任所「認為」的也該如是。

今天我們面對的,不是立法會選舉、不是港獨、不是選舉權與參選權,而是最赤裸裸的言論自由受到剥削。選舉主任以羅列的所謂證據,是梁簽署確認書「確認擁護《基本法》」之前的事。而所有Facebook專頁已經更新,梁亦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港獨或任何不擁護《基本法》的言論。選舉主任既非司法制度下的法官、亦非行政制度下的決策官員,區區一個公務員,何以能夠憑感覺去否決一個人當下的言論,並且舉一反三、去投射梁一旦當選後會否從新支持港獨?

如此說來,今年二月立法會補選,當時梁積極推動港獨,郤又可以確認參選資格,是否當時的選舉主任失職?還是梁當時的立場比現在還要溫和?抑或是何麗嫦女士你僭位越權?

如果一個人說過的話不能夠更改立場,這遊戲一直下去將會非常危險。梁跟其他被否決提名的人不同。其他候選人「用自己的方法」去闡明自己的立場,但梁寧受胯下之辱,也一心要走進立法會。現在既然不讓梁「改過自新」去確立「不提倡港獨」的立場,那麼即使梁「守行為」多四年,四年後的選舉主任仍可以以「梁於2016頭曾提倡港獨。從他過去的言論,難以信納他改變了港獨立場」來否決梁的選舉資格。如此說來,是否香港人已經喪失了改變言論立場的自由?

退一萬步來說,當中共政權於「四二六社論」已經將當時的事件定性為「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煽動學生、工人製造動亂」,梁振英卻於六月五日刊報「強烈讉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如此說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梁振英一定未停止過與中共鬥爭的立場,香港社會撕裂的現狀,正是梁振英反共的計劃之一,故應該褫奪其參選下屆特首的資格。面對此辯題,請問何麗嫦女士如何回應?

再重申一次,我不認同梁天琦的立場。他能夠出選而我又可以投票的話,也不會投票給他。但是其是而非其非,是我輩還剩下的一點基本認知。至於「無篩選」的全民普選特首云云,經此一役以後,大家心知肚明,無謂虛耗心神,去期待一些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被「狗」追的車主——有關網絡欺凌

日前有網民上載了一段影片,片中有一唐狗尾隨私家車至馬路上。片主當時憑觀察認為車主棄狗。至今有八千多人轉載,近七十萬點擊率。影片後來由傳媒轉載報導,也找來車主訪問沿由。車主的重點大概有四個:

  • 唐狗不屬於車主,而是由在大埔居住的親人飼養。
  • 當時駕駛私家車的不是車主,而是車主家人。
  • 當是駕駛者已經示意唐狗回家,不要尾隨。
  • 及後得悉狗隻失踪後,已經聯絡警方及Facebook曾提供資料的人。

先不看故事結局,現在讓大家看看Facebook上(頭條日報專頁Tai Po大埔群組)的關鍵詞:

講大話唔眨眼 唔信 去死 冷血 垃圾 人面獸心 斯文敗類
衣冠禽獸 仆街 人渣 棄狗 停車 冇人性 無良

後來各份報章分別報導,狗主實為一名伯伯,當時的司機則是車主父親,也是一名長者。唐狗經有心人和警方協助下,已經尋回並送回主人身邊。主人亦說唐狗屬「村屋放養」形式,每天均會讓唐狗「通山走」。既不是狗主,也不是事發時的司機的車主,卻只因為車牌被拍下,而可笑地身負所有公眾壓力和社會責任。事件看來已經告一段落,但還請看看這水落石出後的留言:

  • 「即使係唔識的任何狗狗,都唔應該唔理會,要救咗先!」
  • 「但就算隻狗唔係佢嘅,佢話當時見唔到隻狗,佢架車嘅車頭好低下,見到都唔理照開車,個車主都……唉。」
  • 「我為誤會車主致歉!但我重申我極反對放養!」

思前想後,唐狗回到主人身邊當然可喜可賀。但有四點關於網絡欺凌/網絡公審(Online bullying / Online Witch-hunt)的意見,卻不得不說。

其一,以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便等於真相的全部。很多議題,可以有正反、甚至三四方的不同立場。有些議題,像飼養貓狗一樣,幫助寵物的一方便是好、便是真;另一方便立即被定性為對立面,便是壞、便是假。就像接受訪問的車主:他說的所有重點,網民都有反駁的地方(及後的報導卻證實其言論真確)。當沒有反駁的餘地或其他客觀證據時,便推諉至當事人「係咁眨眼」、「口窒窒」、「指手劃腳」、「衣冠禽獸」等人身攻擊。不要說影片,有時候網絡上就只有一張相片加一個故事,就可以把某人打造成人民公敵。更甚者,無辜者被「起底」(doxxing)之事不時發生,似乎只要站在道德高地,便可以做出/說出相應極端地低等的行為/言論。

其二,每件事均以自己的角度去出發。很多留言說,「為甚麼不開車門讓狗上車?」、「為甚麼不下車查看?」、「反對放養狗隻」等等……這些種種,全基於一段一分鐘的影片便下的結論。司機有絞下車窗,指令狗隻回家,這便是影片看不到的部份。又例如可能狗隻每次都會追隨親人的私家車,當事人見怪不怪,只是剛巧這次被「有心人」拍下影片,才引來了網絡公審(題外話,有留言亦問及為甚麼拍片者不下車查看,其答案是「開緊工」)。退一步而言,為甚麼飼養就一定比放養為好?這情況令我想到,一些家長喜歡讓小孩到處自由走動、另一些家長則喜歡用背帶把小孩像狗隻一像拖著行走。又再退一萬步而言,狗隻(和其他所有動物)原本便是野生,只是人類將其馴化成家畜而已。人類起了馬路,倒過來限制動物的活動範圍,聽起來有點可笑。

其三,不去求證事實,便立下判斷。截至此文完成之時,仍然有很多網民轉發原影片,再加上「車主棄狗」等評語。事隔兩日,其實只要簡單地在網上搜尋一下,便可以知道「狗主不等於車主不等於司機」,也可以知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完滿收場。雖知道,很多業餘的民間新聞(citizen journalism),對新聞求證的要求被一般傳統新聞媒介低;而一般網民轉發的報導,則更加需要看倌自己去確認真偽。

最後一點,是決不認錯、「死雞撐飯蓋」。改變立場需要勇氣、認錯需要勇氣。無辜的人被留言中傷,或許就算每一個留言者也道歉認錯,也有修補不了的傷害。但肯認錯,是自重重人的一個好開始。這一點不用解釋太多,讓我用一個小故事作結:

2013年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網站Reddit上的網民將失踪近一個月的Sunil Tripathi誤認為爆炸案的疑犯。經Twitter不停轉截、傳媒新聞爭相報導之後,Sunil Tripathi的家人接獲不同的電話、Facebook留言,包括死亡恐嚇、強姦恐嚇、反伊斯蘭教的言論(但Sunil Tripathi跟其家人並非信奉伊斯蘭教)等等。在兩名真正嫌疑犯Tamerlan Tsarnaev和Dzhokhar Tsarnaev分別被擊斃和拘捕後四日,Sunil Tripathi的屍體被發現於錫康克河。

Sunil Tripathi被證實跟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全無關聯。其死因為自殺。

Reddit事後公開道歉。

沒有網民因為恐嚇或其他網上言論而被拘捕或定罪。

男拔.喇沙.聖Jo仔……

當年前一句死敵、後一句世仇,其實只是茶杯裡的風波,私底下不同中學畢業的朋友眾多,頂多間中把往事拿來說笑。

可是在本港中小學同一環境文化裡生活的學生,少則三五七年、多則十二三年,成長影響性格,是不可置疑的事實。區區甘願冒上一竹篙打一船人、把個人行為概括於群體行為當中等的風險,試試略述這三間中學畢業生的特點。你可能會說:「我認識的某某於某某中學畢業,卻非如你所述。」我這裡的回應是,這絕對粗疏而(過份)簡化的個人見解、聊以自娛,並非科學論證分析。認同的人可能會會心微笑;不認同的話,跳讀下一篇便算。

男拔仔大多是理想社會完美主義者。拿第一名是贏、拿第二名便是輸。不是說他們對勝負看得重,而是從小到大,他們大概已把「獲得第一」當成理所當然的第二本能。不認識他們,很可能覺得他們很「串」,但於他們來說,這可能只是對人生的最低要求。像《音樂人生》裡的黃家正,無意冒犯別人、卻把心中那條線訂得很高很遠的,在現實中我也認識好幾個。堅持搞創作搞音樂、學德文法文,或者心裡還有一團火,想去改進社會的朋友,似乎大都從男拔畢業。或者這種嚴己嚴人的人生觀,本身已是很「串」的一個態度。不過他們既不理別人的眼光,亦不在乎現實與理想的距離,仍然全力去做想做的事情、達到自己的目標。也許這樣,才可以串得起。

相對於男拔這種「離地」的處世態度,喇沙仔便是貼地的一夥人。畢業後出來工作,遇到最多的便是喇沙仔。不是說我認識的每位喇沙仔都「周身刀、張張利」,但一理通百理明,各行各業都有喇沙仔出沒,跟貼緊世界脈搏的處世態度或多或少有些關係。再加上自小便挾著「喇沙」的名頭,故此喇吵的校友往哪裡去,都總是能發熱發亮、廣受歡迎,正牌「風頭躉」是也。那是經過多年中小學長時間薰陶而成,是自然而發的魅力,別人學不來。黃霑的情才橫溢,毫無半點鑿斧痕跡,一般的十九二十才子不能比擬。

至於聖Jo仔,除了外表以外(嘿),算得上是「世界仔」的典範。這種圓滑,跟喇沙的貼地又有點不同。你需要聖 Jo仔去離地、他們便跟你離地談紅酒;你需要聖Jo仔去貼地、他們又可以跟你談《100毛》。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正是對「世界仔」的最佳演繹。如果說,男拔仔的言行很「串」的話,聖Jo仔則是「曲到圓」,有時候在你眼前裝神弄鬼,你也可能不知道。先不要跟我說荷蘭叻,最令我敬佩的,乃是夏佳理。胡仙案於立法會離座抗議,回歸後恐怕是唯一一個曾獲得市民掌聲的親政府議員。此役卻沒有得失政府,離開自由黨後反而成為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會議召集人;當香港賽馬會董事局主席時,引入足球比賽投注、又把烏煙瘴氣的投注站全數翻新;當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時,又推動國企來港上市,創下當時H股指數新高。(及後的環球股災,則屬非戰之罪。)至今低調退休,仍留下一個好名聲。很多朋友遵照這條路走下去,不少已經成為了其他人心目中的「人生贏家」,集齊屋仔車仔老婆仔,是無驚無險的幸福。

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現在的男拔仔、喇沙仔跟聖Jo仔又如何如何了。

不過這種近乎標籤化的分析,只算是半個引子,從陳可辛導演身上偷來用一下。

早年的《中國合伙人》,拍下三個好友畢業後為了改變命運,創辦英語培訓學校的改編故事。電影可以當個小故事般觀賞,但也可以當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土鱉」、「海歸」和「憤青」這三類人,在開放改革下這個大舞台上的寫照。

至於在今時今日的香港,「講理想」、「出風頭」、「搵真銀」,又是否三種不同類型的香港人的寫照呢?

說夠陳百祥,說說麥嘉緯

三年前差不多這個時間,港台開了一個新節目,叫《星期五主場》。當時剛上任律政司司長不夠六個月的袁國強,被主持麥嘉緯完爆、秒殺。不過那時候主持的手法備受質疑,被指「為打斷對方而打斷對方」。

說實話,做主持需要觀眾緣。八十後、官仔骨骨、加上臉尖眼細,說不上是穩重、有說服力的外表。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有點以貌取人的感覺,於我看來卻是感同身受。換著李鵬飛去迫問嘉賓,便好像順理成章得多。

三年過去,又有新節目出場。《我係乜乜乜》走比較輕鬆的路線,卻可以窺探麥嘉緯這幾年來的進步。

半小時的節目,除去廣告就大概只有二十二分鐘。再減去片頭片尾,真正埋牙肉搏的只有十多分鐘。主持問一句、嘉賓答一句,最多只有六、七分鐘的內容。阿叻有幾叻,大家心中有數,但如何可以在阿叻身上為節目爭取最佳的效果,卻要考點功夫。

陳百祥的對答,已經在網上被分析得體無完膚。會考13分卻要求黃之鋒考12個A、而我不知道饒戈平是誰、不接觸政治但支持何君堯、兩度破產卻自詡可以成為朱克伯格甚至特首、甚至說得出「國家唔係你嘅」這種說話。如此種種,這裡不必重覆深究。

作為主持的麥嘉緯,連律政司司長也可以被迫到牆角,區區一個阿叻,算不上甚麼。以上每一個論點,網民、博客可以列舉得出反駁的理據,麥嘉緯如果要秒殺阿叻的話,又怎會讓他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主持人故意讓嘉賓說下去。如果像王迪詩那樣「頂唔住頸」,繼續跟阿叻糾纏於一、兩個旁枝末節的問題上,也許你能最終「拗贏」/「串贏」對方,卻不能像現在那樣多回響(或sound bites)可以討論。主持把節目的空間擴大到網上,播出街那十多分鐘時間便可以更加靈活地運用。

《星期五主場》目標是要成為香港人的「喉舌」、為香港人發聲,還不及《我係乜乜乜》讓香港人自己為自己發聲。《我》讓傳統媒體跟網上社交媒體接軌,其中呼拉圈的社會實驗一段,有六十多萬點擊率,那差不多等於在電視上的十點收視率了,再加上其在網上引起的留言和討論,都似乎比單向的傳統媒體為好。

回說「登門檻效應」,陳百祥不甘示弱,說自己一開始便站進呼拉圈裡,是少數那三成人。其實說穿了,把你請上來節目是第一個圈、在節目裡站在呼拉圈裡是第二個圈、讓你盡請說出心底話,在觀眾前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港豬」,才是第三個圈。一直活於無綫這個「圍威喂」大家庭、大溫室的環境底下,當然沒有接受過應對這種公關手法的訓練。陳百祥如是、高永文推銷政改「講完」如是、特首夫人的冷血、涼薄論也如是。

最後,有評論說做主持的不夠持平中立,有預設立場。也許觀眾太過天真,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像新聞報導一樣「持平中立」。先不說編導有獨立自主權,可以以某個角度、某個既定立場去製作節目。退一萬步來說,有些話題可能有正反兩個立場、有些話題可能有五個、七個不同的立場、但也有某些話題只有一個合理的立場。「為持平而持平」從來不是每一個時事節目都需要遵從的法則。

Featured Imag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atalis_Chan.JPG by Dltl2010.

註腳:最後一段的原意,來自《The Newsroom》的幾句對白,節錄如下以作對照。

MacKenzie: The media’s biased towards fairness.
Maggie: How can you be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acKenzie: There aren’t two sides to every story. Some stories have five sides, some only have one.
Tess: I still don’t under..
Will: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eans that if the entire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 Caucus were to walk into the House and propose a resolution stating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the “Times” would lead wi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an’t Agree on Shape of Earth”.

吳克儉.三十本書.TSA(下)

(續上文

吳局長量化「一個月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來衡量自己對學習的興趣或堅持,似乎是現今TSA問題的寫照。此文試用一個新的角度,去用經濟學解釋TSA的問題。

首先,經濟學不單只可以解釋有關金錢的現象,更可以推論至解釋一般人類行為。其次,制度的改變,會影響人類的行為,以該行為(的改變)是制度(的改變)底下最低交易費用的結果。某些情況下,自由市場的交易費用最低;某些情況下,自由市場的交易費用過高(或者沒有一個有效的自由市場),其他的制度便可能取締自由市場,但不論任何制度,人類的行為永遠是傾向減低交易費用。

先說一個有關Cobra Effect的故事。當十九世紀,印度還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時,當時是英國政府擔心印度德里的眼鏡蛇為患,便懸賞讓當地市民捉捕眼鏡蛇。怎料來領賞的人越來越多,一經查看之下,發現當時的市民竟然開始在家裡飼養眼鏡蛇,以領取更多獎賞。養蛇的交易費用比捉蛇低,但制度改變前沒有人養蛇,制度改變後家家養蛇,這種行為的改變,便是經濟學。後來英國政府唯有取消懸賞,市民家裡的毒蛇便又被放生。傳言最後德里的眼鏡蛇數目比懸賞前還要多,不知道是否屬實。

TSA(全港性系統評估)跟學生升中的派位沒有直接的關係,卻直接影響到各間小學的內部水平和排名,造成「皇帝唔急太監急的情況」。對此說法,教育局多年一直支吾以對,但以校內的操練密度,絕對是制度影響行為的一個例子。至於教育局發出指引,要求學校不要在假期操練學生及補課,於經濟學而言,又只是一個制度的轉變。學校為求成績,自然會用其他的方法去操練學生(包括於原有上課時間操練TSA)。只是新指引(新制度)下交易費用提高,卻苦了學生和家長。

*   *   *

港台的新節目《我係乜乜乜》,第一集便講功課奴隸/TSA。最後的結果有點隔靴搔癢,但有幾點還是值得分享。

節目播出前有近萬人作答小學雞題目,只得僅過半數的人合格。由此推論出TSA過於艱深,應予以取消,似乎簡化了問題。首先,大部份問題只需要基本的推理、幾何、數學概念,成人作答結果的標準、並不一定按比例高於小學生作答的結果。其次,測驗的目的正正就是要客觀地分出被測試者的能力的高低。如果一份測驗的結果,絕大部份人都滿分,或者絕大部份人都不合格,那便是測驗本身的問題。

最後而最重要的一點,是TSA設計試題時的目標,跟其他公開考試有所不同。TSA強調不用操揀,所以內容偏向基本理解能力。但在此制度下,學校必定會有相應的操練行為,所以TSA越出越刁鑽(以達至其「不用操揀」的目標),故此形成惡性循環。

這裡提出三個制度上的改變,看看預期的行為將會如何改變。先指出,三個改變皆極端地推翻整個制度,並非切實可行的方法,只用以展示經濟學的推論。

(一)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小學生不論校內校外成績,隨機派位到各區不同的中學(中學自行收生的權利將被剝奪)。也就如節目裡家長所期望,子女的可以按興趣安排所有課程和活動,開開心心過快樂的童年,免除操練公開考試之苦。最差的學生也可以入男拔,最好的學生也有機會進Band 3 中學(其實再沒有Band 3中學,因為每間學校的學生水準都是隨機的平均質素)。這樣(近乎共產主義)的制度,家長會接受嗎?

(二)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小學生的校內校外成績、品德操行、課外活動、甚至每日課堂上的表現,都成為中學派位的評該標準。這樣的制度,理論上比公開考試更能準確評核學生,但交易費用是否不切實際地高?而在此制度下,是否連吃飯行路,都會有補習班給小學生操練一番?

(三)取消所有公開考試。所有中學學位由中學自行決定收生的標準。這樣又有甚麼不好了?君不見現在某些學校或靠人際關係、或靠「面試債券」,才能有入讀的機會。走後門的技倆就快比得上祖國。取消公開考試,變成不公開的考試,學校或可開出跟學生優劣無關的條件,是給既得利益者從中獲取(不當)報酬的好機會。

在節目中,Amanda Tann三次四次強調,補習班的存在只是建基於「當地文化和教育理念」。或許是導演的功力,到最後她才露口風(或曰露馬腳),說補習班是供求的問題。對,正是因為供求的問題,她才可以大模斯樣地在節目贊成取消TSA。只要香港一直需要評核學生的水平,公開考試永遠是交易費用較低的選擇。而只要公開考試一直存在,市場上便有補習班的需求。學能測驗/TSA/升中試/會考/高考/DSE,只是換湯不換藥的necessary evil。

 

吳克儉.三十本書.TSA(上)

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早前於《蔣麗芸會客室》裡誇下海口,十七個小時長途航班可以讀「十幾本書」,而且畢業後堅持一個月讀三十本書。本來被網民惡搞幾天,便會被其他新聞取代。怎料他又走出來「澄清」,解說是「一個月讀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各界極盡抽水之能,有人計算他每分鐘需要讀多少頁;有人計算他三十多年來讀了多少本書(、雜誌或刊物);有人揶揄說,八卦娛樂雜誌、《100毛》、甚至《龍虎豹》等,可不可以列入三十本書(、雜誌或刊物)之內。

其實作為香港規劃教育政策的最高負責人,吳局長再三在公開場合強調「一個月讀X本書」這樣的說法,確實有點可笑。區區在下讀書不夠吳局長多,不過讀書的心得還是有幾點值得分享。

讀書不在乎數量,而是在乎背後的概念或道理。一個月如果可以學習得到三十個新的概念並能加以運用的話,可算是非常可觀的學習經驗。但如網民所言,如果一個月看三十本八卦雜誌的話,那便不值得於公開場合炫耀些甚麼。反之,以一個個完整的概念、理論、道理,或者中心思想來計算的話,每本書所需要花費的時間相差可以很遠。

小學的時候,家裡常備最新一期的《東周刊》、《壹周刊》。每期我只看專欄作家的文章,林振強、黎智英、李柱銘、陶傑、李逆熵等,不消一個鐘頭看完。另一方面,初中用兩星期生吞活剝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後來高中再讀一次、大學再讀一次,再找英文版又讀了一次,都算不上能夠完全理解全書。極端一點的例子有《追憶逝水年華》,200多萬字,兼以意識流的寫作手法下筆。很多人戲稱,如果不幸入獄或者大病,才有時間開始細讀此書。不知道吳局長有否看過。

還有一個關於讀書的公開秘密:其實並不是每本書都要從頭到尾翻閱一次,才叫「讀完」一本書。像小時候看赤川次郎、長大一點看衛斯理,每一本的故事其實大同小異,跳讀並不礙事。每本書根據內容、水準等,讀的節奏快慢也可以不同。讀《1984》要慢,但讀《1Q84》卻可以比讀《挪威的森林》快;但如果讀《東莞的森林》,卻又可以更快了。又或者劇情質素參差的,某些章節慢讀、某些章節快讀也可以。

至於非小說類的書本,卻又更可以精讀。雖知道,作者往往掌握一個簡單的概念,但要獨立成書,卻需要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才能充字數出版。如果概念清晰,讀者又拿捏得準確,能自己舉一反三的話,很多書的後半部可以完全跳過不讀。

例子有十年前的《The Tipping Point》、《Freakonomics》跟《Blue Ocean Strategy》。 三本書均以紐約的犯罪率於上世紀九十年代驟降為例子,去支持他們各自的理論。三個理論能同時間解釋一個例子並非不可能,但卻肯定大減可讀性。諷刺的是,三本書均用九十年代的紐約作例子,很可能就是為了讓目標讀者群更容易代入,試圖增加可讀性。又如Chris Anderson 用Long Tail Theory去解釋Wikipedia、Amazon等公司的興起,其實在TED裡他只用十五分鐘的演講已經解釋得夠清楚。但要打入普羅大眾的傳統市場,充字數出版成書卻是不二法門。

相反的例子也有不少。經濟學家高斯的《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當年只是於芝加哥大學裡《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一篇短短四十四頁的文章。文章帶出了一個新的觀點,去問一個新的問題。高斯當時沒有答案,更加沒有「擴充命題、找例子支持、引伸到不同的應用領域」等多餘的字數。但該文章卻是近代經濟學裡最重要的一篇,值得再三翻讀。

退一萬步來說,吳局長以三十多年前承諾自己「一個月讀三十本書」,來勉勵年青人多學習,也似乎流於表面和守舊。現今社會,閱讀已經不是唯一可以有效地獲取知識的地方。比方說,有關Game Theory最好的入門材料,我會推介耶魯大學上載於其網站YouTube的免費公開課堂。其他多媒體學習網站如Khan Academy、Duolingo、Udemy等,更有互動的討論和評語,又比單靠閱讀更容易掌握某些概念和學問。(當然,沒有人需要吹噓一個月內瀏覽過多少個知識型網站。)

吳局長身在其位,其思想仍是如此單向片面、過份簡單、不當量化,難免會令人聯想到,教育局對TSA的取態是如何如何。

(待續)

也來摻一腳——李天命李天命李天命……

這兩星期,彷彿挾著李天命的名頭,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橋頭堡。我連寫三次「李天命」在標題,看看可不可以有三倍威力。

由九十年代的風靡一時,到二千年「唔係楊天命咩?」的永恒笑話,自從二千年中李決定退休,同時推掉所有公開演講以後,香港「主流」媒體、輿論等便好像再沒有這一號人物。要不是他的《智劍天琴》試稿引用陳文敏的《政治干預大學自主和言論自由》來演示語理分析,我尚且不知道李生還在寫書,也不會知道明報這個李天命網上思考討論區還活躍;我甚至不會發現,我書櫃中的《殺悶思維》已經不知去向。

當年有幸,在李生退休前,到中大旁聽了一個學期的課。課堂是Methodology of Thinking。架構是包裝好的語理分析,但內容近半是他的奇聞軼事和人生智慧(所以課堂往往超時)。

俱往矣。這星期李生成了過街老鼠,甚麼千年道行一朝喪、甚麼晚節不保、甚麼「李天命、真攞命」。甚至索性把李天命的黑白相片,配以彷似生卒年的「(1991-????)」,來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於這場鬧劇,還有甚麼可以補充呢?

香港的政治現實

在現今的政治環境,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立場都要非左即右。同一把語理分析的智劍,左中右立場的文章,每天大概可以斬十篇八篇。不知道為甚麼李生要找陳文敏和馮敬恩下手。不過輸打贏要之徒眾多,只消見李生的立場(好像)跟liberal的自己不同道,便要猛下殺手。其實,從來不認為李生有liberal/conservative(或者一般而言的泛民/建制)之分。

須知香港的二元分立,有傳遞性的。2013年的例子:中國政府是壞的,所以被中國打壓的法輪功是好的;法輪功是好的,所以反輪功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所以到場築起封鎖線的警方也是壞的;警方是壞的,所以指罵警方的林慧思老師是好的。所有有關團體都歸邊,用不著思考消化,更不用深入一點的「是否眾人都有錯?」等可能性。

李生的立場一向模糊,對政治一概少發聲。這次一出聲,眾人便有藉口將其歸邊,打成建制派。這是香港政治現實之恐怖之處也。

退一萬步而言,(假設)李生是conservative的一方的人物,也有甚麼驚訝之處?很多人好像這星期「發現」了他的立場(而此乃「被歸邊」的立場)跟自己不同,深感被騙,便要把李生和語理分析打個落花流水,才可以一洩心頭之恨。其實李天命的打油詩、順口溜,早在批判梁燕城的年代已經屢見不鮮。不能說我同意李生的風格,但為甚麼到今時今日,跟你的立場不同的時候,才走出來痛罵?

一竹篙打一船人

有論述曰:「語理分析」走到盡頭了、「語理分析」眼光狹隘、只破不立。有論述說李天命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

  • 語理分析不是李生一個人發展出來的學派……李生踏錯一步便將語理分析歸邊(見上述二元分立的傳遞性)似乎有點那個。
  • 「語理分析」眼光狹隘——那又是「刺稻草人」一例。語理分析從一開始就只有思考工具,如何展現於哪範疇,是使用思考工具者之責任。就如指責生物學不能釋星體運行軌道一樣,那是先作錯誤前設(生物學能釋星體運行軌道),然後加以反駁。
  • 「語理分析」只破不立——反例。A:「地球的平的。」B:「不對,地球不是平的。」「好,就算地球不是平的,但你只破不立!」B破了地球是平的可能性,雖然沒有「立」地球是圓的事實,但把眾多訛誤的其中一個破掉,仍是推進「立」的一步。Solve by elimination是也。
  • 李生是否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倌皆有心水。失望嗎?當然耳。但進一步說李生的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則有點上綱上線。哲學家埋首研究語理分析,不問政治,就是犬儒了嗎?醫生只盡心幫助病人、不問政治,又是否犬儒?政客芝麻綠豆的瑣事都走到鏡頭前力竭聲嘶,是否就不犬儒了?

「事件實在論」與香港的邏輯思維

「事件實在論」是李生的其中一種處世哲學。跟情人分手了,但「跟這情人一起」這事件已經發生了,任何人也不能抹殺。李生於九十年代提升了一代人的邏輯思維,發生了,不可能因為今天的情況以抹殺舊日的功績。

更有趣的是,除了蕭若元林夕等「閒聊式反駁」不計之外,其他攻擊李天命的文章,寫出來大都非常嚴謹。大概作者們寫的時候,都有意無意中避免犯上語理分析的謬誤。那是現今抽水文化/文章盛行的年代,有點難能可貴的silver lining。當然,兒戲如區諾軒般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又修行未夠的,也可以聊以自娛。

莊偉忠把今非昔比寫得有條理、葉一知也清楚說明不須因為李天命而放棄語理分析。Julian在心湖淬筆的論述我不敢茍同,但卻是展現邏輯思維的一大例子。(聽聞Julian是舊日基版新聞組的茟芯,有沒有人可以證實?)

過了這個星期,當李天命這三個字又沉下去時,我們又可以繼續欣賞抽水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