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 Joseph's College

少閑記——K Kwong / HL Tam / Ms Keung

前女友去西藏旅行。一夥人中,其中一個帶了父親同行。其他人可能不識泰山,可是我身邊必定無人不識。不是別人,K Kwong是也。她會考時靠自己拿下七個A,當然不知道我等庶民如何把K Kwong奉若神明。聽到他在西藏高山病發,幸好一行人四個醫生,把他的命撿回來,一時間舊事回憶如泉。

以下三人,看不懂的讀者,跳過便算。

教化學的K Kwong

K Kwong那一套,是有教無類。任何方法,只要任何一個學生可以拿多一點分數,他都會教。他最喜愛誇下海口:「今年唔出呢條題目,我食左份卷!」而甚麼38324、14122,看得懂的人會會心微笑。坐B望A的那些人會覺得:「為甚麼這麼簡單的公式也要硬背下來?」但對於坐F望E的那些人來說,任何不算是作弊的捷徑,都可是一道救命符。可悲嗎?對,可是可悲的是制度,不是制度下委曲求全的人。

我說過我們在學校上化學堂時,拿K Kwong的筆記出來溫習。將兩年要讀的考試內容生吞活剝,不求分數是騙人的。可是當年上午進考場時鬼迷心竅,答少了一條問題。中段休息時差不多要哭出來了。後來回答選擇題時抖擻精神,只錯兩題。那只A還是好端端地拿下了。

教物理的HL Tam

HL Tam算是那年代最低調的一位補習老師。其他的補習老師(甚或叫補習天王)全都像明星一般在報紙頭版、巴士車身大賣廣告,吹嚧每年替學生摘下多少個A之類。而HL Tam的課,則大概要三生修來才能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永遠是黑色皮褸、黑色牛仔褲跟黑框眼鏡,在台上儼如那時代的喬布斯。

他的哲學是:物理科的會考這麼簡單,誰都應該拿A。對,他的課不是人人喜歡、也不是人人合適,尤其是那些腦筋不太靈活的學生。現在想起,他那種教法不僅是催眠,簡直就是改造人生。

今天上了會考教室的網站查看。原來隨著舊學制結束,補習社亦都在兩個月前光榮結業。沒有HL Tam,物理科的那一個A其實也不難拿下。但若果沒有人去擴闊大家的眼光的話,少不免要多走冤枉路。

教生物的YC Keung

當年生物科不假外求,因為敝校有鎮校之寶——Ms Keung。她最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我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個學生生物科會考不合格;你們不要奢望做第一個。」她有她的往績作靠山。過往讀生物課的學生,三分一人拿A,三分一人拿B,剩下的不是拿C就是拿D。那是統計學上不可能的事情。不知道到最後一年會考時,Ms Keung的紀錄是否仍完好無缺。

這故事由我說出來,應該更有說服力吧。中三的時候,photosynthesis也不懂得串,生物科的測驗跟考試從來未試過合格。中四開始,課程好像度身而設一樣(事實是,其他同學大都有不懂串生字的問題)。Photo-syn-the-sis、os-mo-sis、he-mo-glo-bin、xy-lem,差不多每一個生字Ms Keung都教我們唸和串。又,enzyme是蛋白蛋,受熱時只能「denature」而不能「die」──我大概聽過不下二百次。

最後我在試場踏出來的一刻,我已經確定我會拿甚麼成績。並不是甚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只是不能丟了Ms Keung的臉。

那些年,教師的職責就只是授課,人生中其他的種種並不是薪水範圍內的事。他們三位,一個教懂了世故變通、一個教懂了泰而不驕、一個教懂了成敗尊嚴。適逢其會,是幸運的成份多。

不知道今時今日的通識教育要學些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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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閑記——仆街讀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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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聲明:要是跟著這篇文章去讀書的話大概都會焦頭爛額收場。這裡只是說明一下那個年頭的情況。)

好,那麼我們那時候是怎樣讀書的?

我們不讀。

會考時(現在是過去式了)我們在所謂的精英班之後那一班。精英班裡每個人都花百分之百時間讀書,無可厚非。我們那一班比較特別。那兩年,在課室裡沒有人會在聽老師講課。每逄下課我們便去踢波,每到星期三便去唱卡拉OK。星期一早上,你進去課室問身邊的人:「唏,你週末有沒有溫習?」他們總會回答:「沒有,都在睡覺。」「跟女朋友看電影。」「在家中玩Winning 7。」「哦,今天原來有測驗嗎?」

我們真不讀嗎?不,騙你的。

就是這樣。在那些所謂的名校裡,師資不是特別高、學習氣氛不是特別好。我們每年拿下的好成績,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其他人背後花多三倍氣力去準備會考。我們上堂不聽老師講課,但卻拿補習老師的講義出來溫習。有時候走堂曠課,離開學校後去的地方竟然是自修室。要是有哪一天放學去了踢波或卡拉OK,晚上回家勢必更加用心讀書。測驗考試愈取得高分數,便愈不讓人家知道。

對,簡言之,我們是一班一直暗地裡發奮的仆街。那年頭,當然有同學真心相信我們不思進取、無事終日而中伏。他們看見別人懶散而自己懶散,其實與人無尤。

會考還好,至少在學校層面上不是零和遊戲。大家最後都摘些「A」回來,皆大歡喜,甚無利害衝突。在社會上可不一樣。試想像一下,你身邊的同事、朋友,閒時跟你喝酒耍樂、看來人生了無目標。但在你背後,他們卻可能在學外語、考碩士、儲了些錢作投資,還一星期到健身室三次。也許十年後,到你發現你跟他的距離時,還要想不透他用了甚麼骯髒手段去上位。

這不是甚麼手段。我們或許是一直暗地裡發奮的仆街,但所謂的發奮,其實是不用做給別人看的。

女校生看到會倒抽涼氣、男校生看到會會心微笑。每次聚會提起那些年,怎樣說也是一段快樂時光。我在想,為甚麼不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呢?

是為少閑記。

少閑記——罪與罰

話說上回同學甲叫老師在黑板寫上陰與陽的簡體字, 結果當然少不了被罰。

我們替這位老師起了個花名,叫做「暴君」。暴君者,始於秦始皇焚書坑儒,開中國二千多年文字獄、五馬分屍等殘酷詭異刑法的先河。

暴君要坐穩其名銜,壓力可不謂不大。那年頭是厲行嚴禁體罰的開端,《那些年》裡抬著凳子蹲跳的情況不可能再發生。而我們是一群與生俱來就要跟老師作對的學生,而且手法層出不窮,今天我想起差點可以引而為傲。

數學課要用投影機,班房暗暗的。肯睡覺的學生一定不是最壞的,起碼他們不會破壞課室秩序,所以老師們也樂得不打擾他們。最惱人的是坐近窗的一排同學。他們常備十五吋長的標準鐵呎。下課時可以用來自衛傍身,上課時可以用太陽反射到黑板上,像粵語長片一樣鬥放飛劍。教數學課那個老頭子受不了騷擾, 就開始罵那些同學。

這時候我們便會一臉無辜地說:「阿Sir, 寫筆記要用間尺罷了。」然後變本加厲,把飛劍的光影照到他的臉上。當老師的,又可以怎樣罰學生呢? 最具阻嚇作用的,或者是把學生開除。但要是全校都是這樣跟老師對著幹的話,你可以把所有人都革走嗎?

暴君勢強,我們通常不敢太放肆。但偶而為之的情況還是會發生。有一個同學乙,最喜愛「玩口水」。欺負人時吐口水、理虧時也向人吐口水——那差不多跟《監獄風雲》裡的傻標吐口水到周潤發的飯餸裡一樣了。

有一次暴君把正在向同學吐口水的乙找個正著。怎樣罰?他要乙在兩節課的時間裡站在課室裡,吐滿一整杯口水。很噁心,對吧?對,而且要吐滿一整杯,其實也不是易事。到最後他拿著那一整杯口水,才明白到那有多可怖。這次之後他也沒有再吐口水。

暴君教中文,少不免抽問課文內容。答不上便要罰,對他們來說是雞毛蒜皮的事情。暴君自創了「十字斬」(不知道名字是否取材於《魔神英雄傳》的野牛十字斬),要是哪個同學抽問時答不上的話,坐在前後左右的四個同學要一起受罰。公平嗎?不。但有效。好一點的同學會因為連累同學而內疚,差一點的同學則受到前後左右四人的壓力而妥協。Synergy 也。

又,那個趁小息時候在黑板寫上「簫塞豐乳中」——還連同相應圖畫——的同學甲,雖然沒有被當場逮著,但還是逃不出暴君的法眼。一般的老師大概要甲罰抄「我以後不再在黑板亂寫字」一千次之類吧。可是有些家長還是不滿意,認為那跟體罰無差。況且被罰的人甚麼也學不到——尤其是學不到不再在黑板亂寫字。暴君宅心仁厚,又豈忍心叫學生罰抄這麼多字?就抄「簫塞豐乳中」十次好了。大事提是,抄好後的謄本要讓家長簽名作證。如此一來,學子們起碼在學校裡維持跟在家裡一樣的水平,也順道將教導子女的部份責任恰如其份地回撥給家長。

最後是我的好朋友,也算是口不擇言的類型。暴君知道他中文不差,便每次都罰他作文。要是他說「雨雲」(看倌自行詮譯),暴君便要他用「雨雲」寫六百字描寫文。他要是午膳遲了回校,便要他用八百字解釋為甚麼遲了回校。諸如此類,再古怪的事情也有寫過。最後我這位朋友去應考會考商業一科,就是憑著這股作文的牛勁拿了一個A級。

這是香港已經沒落的因材施教了。

少閑記——陰與陽的簡體字

話說那年的中文科老師兼班主任算是我見過的當中最機智的一個。不是一般的book smart、而是在我們這些奇門遁甲的學生之間鬥智鬥力亦遊刃有餘的street smart。這整整兩年間,他就只有這一次完完全全地被作弄而蒙在鼓裡。Well,起碼蒙了十秒鐘。

那是我中學生涯裡唯一一課學簡體字課。這老師眼見九七將至,頗有先見之明地跟我們來一課速成班。說起來,繁體字真的源遠流長,簡體字一般不可比。看「富」字,「一」「口」人家,還有屋有田,一如今天的個體戶暴發戶;再看「窮」字,不只住在洞「穴」,還要「弓」著「身」(而「躬」字本身又是弓身的意思),不是窮是甚麼?

老師教了最基本的變化、又教了「后」、「干」等可以皆是繁簡體的例外。最後剩下十分鐘,他就問我們有沒有不懂得其簡化後如何寫的字。

當然沒人會理會他。多問一條問題便遲一分鐘下課。

突然同學甲舉手發問。同學甲盡花在中學五年的所有時間去想各種作弄老師的方法。他不是那種行動型的色情狂,但他出口成色,任何東西都可以染黃,我們眾人都望塵莫及,只能心嚮往之。像「簫塞豐乳中」就只有他可以想出來。

同學甲問:「陰陽的簡體字怎樣寫?」

老師眼晴發亮,心想終於讓同學甲提起興趣發問了。他抖擻一下精神,便神采飛揚地在黑板上寫上兩字。

 

阴阳

「同學甲問得好,『陰』和『陽』分別用『月』和『日』來表達。」老師很有點高與地說。

「那麼,」同學甲想了一想之後又問。「道具的簡體字怎樣寫?」

老師皺一皺眉,心想這兩個字不能簡化。雖然不算是太聰明的問題,但可能同學作文時會遇到這個詞語吧。更何況,最重要是肯虛心發問嘛。

然後他又在黑板寫上兩字。

 

阴阳
道具

 

「可惜這兩個字的繁簡寫法是一樣的。」老師說。

同學甲已經忍不住笑了。他拍了一拍前面一直沒專心的同學。他看見後也開始笑起來。突然間全班的同學都望向黑板,然後嘩哈嘩哈地笑。如果中學生涯裡面只能有三個 ROFLMAO 的時刻的話,這一定是其中一個。

當然老師也不是小腳色,很快便識破了甲的詭計。你不會想知道他最後受到的懲罰有多可怕。

到這裡也未知道笑點在哪裡的話,中學大概不是讀男校的吧。
女校生看到會倒抽涼氣、男校生看到會會心微笑。每次聚會提起那些年,怎樣說也是一段快樂時光。我在想,為甚麼不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呢?

是為少閑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