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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翠如.葉朗程.郁達夫

剛發現黃翠如最新傑作《Do姐去Shopping》,鄭裕玲擔任主持,農夫負責搞笑。才幾個月前,早午晚六線戲集都可以找到黃翠如的影子,現在卻則淪為在Do Do姐一旁陪笑的閒角。究竟發生甚麼事?

洪永城跟黃翠如過檔來到無綫電視時,耳目一新,穿說了其實有點期待。《走過浮華大地》走訪高檔地點卻拍得親民,不似杜如風招人妒忌。黃翠如有點走大笑姑婆路線,洪永城則平平(笨笨)實實,不似無綫一般油頭粉面的男藝人。最新鮮的是由女主持做「上把」,洪則做「下把」全數受落。兩小口子嘻嘻哈哈,每集大概有三分一的時間不用「跟足劇本」去介紹地方,猶如小情侶去旅行,難怪傳出緋聞。

二人來到劇集組,才被倒模塑造成無綫劇集的人物。一餐飯一家人圍著一張大枱,一人輪流讀一句對白但表情一齊交戲。一段感情一定有喜怒哀樂,拍拖總經不起一個誤會,但只要一番解釋最後總會水落石出。

問題是,觀眾喜歡看的是「真真地、有啲假」的黃翠如跟洪永城。當然,電視機前的他們不可能是一百巴仙真,但也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假。農夫的太監式奉承惹笑是電視機前的角色(persona),Do Do 姐那種「惡」也是角色。太假了,難怪無綫十年如一日。

葉朗程要塑造金融才俊的角色出來、王迪詩要寫出那種別樹一格的生活態度,就是要「真真地、有啲假」。把那些術語、品牌、銀碼拋出來嚇人,行內人當笑話般看。但行外人看得津津有味,是看真的部份,不是看假的部份。真的部份有代入感,讀者受落,那角色便有看頭了。後來葉朗程不知是否因《蘋果》追稿,文章字數多而質素差、內容也假得有點離譜;王迪詩露了臉,自己踢穿自己,後來的文章再沒有幻想的餘地,卻是變得太「真」的另一個極端。

郁達夫說,沒有這一宗經驗的人,決不能憑空捏造有關於這一宗事情的小說,所以沒有殺人做賊經驗的人,不能描寫殺人做賊的事。但這樣說,世間還有多少導演/作者,能拍出/寫出殺人越貨的情節?關鍵是,作者沒有殺過人,殺人的情節拍得真實好看,全因為讀者也沒有殺過人。

「真真地、有啲假」這六個字,大有學問。

Featured Image: Wong Tsui Yu Facebook Page. Source.

也來摻一腳——李天命李天命李天命……

這兩星期,彷彿挾著李天命的名頭,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橋頭堡。我連寫三次「李天命」在標題,看看可不可以有三倍威力。

由九十年代的風靡一時,到二千年「唔係楊天命咩?」的永恒笑話,自從二千年中李決定退休,同時推掉所有公開演講以後,香港「主流」媒體、輿論等便好像再沒有這一號人物。要不是他的《智劍天琴》試稿引用陳文敏的《政治干預大學自主和言論自由》來演示語理分析,我尚且不知道李生還在寫書,也不會知道明報這個李天命網上思考討論區還活躍;我甚至不會發現,我書櫃中的《殺悶思維》已經不知去向。

當年有幸,在李生退休前,到中大旁聽了一個學期的課。課堂是Methodology of Thinking。架構是包裝好的語理分析,但內容近半是他的奇聞軼事和人生智慧(所以課堂往往超時)。

俱往矣。這星期李生成了過街老鼠,甚麼千年道行一朝喪、甚麼晚節不保、甚麼「李天命、真攞命」。甚至索性把李天命的黑白相片,配以彷似生卒年的「(1991-????)」,來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於這場鬧劇,還有甚麼可以補充呢?

香港的政治現實

在現今的政治環境,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立場都要非左即右。同一把語理分析的智劍,左中右立場的文章,每天大概可以斬十篇八篇。不知道為甚麼李生要找陳文敏和馮敬恩下手。不過輸打贏要之徒眾多,只消見李生的立場(好像)跟liberal的自己不同道,便要猛下殺手。其實,從來不認為李生有liberal/conservative(或者一般而言的泛民/建制)之分。

須知香港的二元分立,有傳遞性的。2013年的例子:中國政府是壞的,所以被中國打壓的法輪功是好的;法輪功是好的,所以反輪功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香港青年關愛協會」是壞的,所以到場築起封鎖線的警方也是壞的;警方是壞的,所以指罵警方的林慧思老師是好的。所有有關團體都歸邊,用不著思考消化,更不用深入一點的「是否眾人都有錯?」等可能性。

李生的立場一向模糊,對政治一概少發聲。這次一出聲,眾人便有藉口將其歸邊,打成建制派。這是香港政治現實之恐怖之處也。

退一萬步而言,(假設)李生是conservative的一方的人物,也有甚麼驚訝之處?很多人好像這星期「發現」了他的立場(而此乃「被歸邊」的立場)跟自己不同,深感被騙,便要把李生和語理分析打個落花流水,才可以一洩心頭之恨。其實李天命的打油詩、順口溜,早在批判梁燕城的年代已經屢見不鮮。不能說我同意李生的風格,但為甚麼到今時今日,跟你的立場不同的時候,才走出來痛罵?

一竹篙打一船人

有論述曰:「語理分析」走到盡頭了、「語理分析」眼光狹隘、只破不立。有論述說李天命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

  • 語理分析不是李生一個人發展出來的學派……李生踏錯一步便將語理分析歸邊(見上述二元分立的傳遞性)似乎有點那個。
  • 「語理分析」眼光狹隘——那又是「刺稻草人」一例。語理分析從一開始就只有思考工具,如何展現於哪範疇,是使用思考工具者之責任。就如指責生物學不能釋星體運行軌道一樣,那是先作錯誤前設(生物學能釋星體運行軌道),然後加以反駁。
  • 「語理分析」只破不立——反例。A:「地球的平的。」B:「不對,地球不是平的。」「好,就算地球不是平的,但你只破不立!」B破了地球是平的可能性,雖然沒有「立」地球是圓的事實,但把眾多訛誤的其中一個破掉,仍是推進「立」的一步。Solve by elimination是也。
  • 李生是否埋頭於語理分析而不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倌皆有心水。失望嗎?當然耳。但進一步說李生的香港犬儒思想的代表,則有點上綱上線。哲學家埋首研究語理分析,不問政治,就是犬儒了嗎?醫生只盡心幫助病人、不問政治,又是否犬儒?政客芝麻綠豆的瑣事都走到鏡頭前力竭聲嘶,是否就不犬儒了?

「事件實在論」與香港的邏輯思維

「事件實在論」是李生的其中一種處世哲學。跟情人分手了,但「跟這情人一起」這事件已經發生了,任何人也不能抹殺。李生於九十年代提升了一代人的邏輯思維,發生了,不可能因為今天的情況以抹殺舊日的功績。

更有趣的是,除了蕭若元林夕等「閒聊式反駁」不計之外,其他攻擊李天命的文章,寫出來大都非常嚴謹。大概作者們寫的時候,都有意無意中避免犯上語理分析的謬誤。那是現今抽水文化/文章盛行的年代,有點難能可貴的silver lining。當然,兒戲如區諾軒般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又修行未夠的,也可以聊以自娛。

莊偉忠把今非昔比寫得有條理、葉一知也清楚說明不須因為李天命而放棄語理分析。Julian在心湖淬筆的論述我不敢茍同,但卻是展現邏輯思維的一大例子。(聽聞Julian是舊日基版新聞組的茟芯,有沒有人可以證實?)

過了這個星期,當李天命這三個字又沉下去時,我們又可以繼續欣賞抽水文章了。

劉夢熊與鄧紫棋

近期潮流興爆大鑊。「爆」是主菜,能迎合香港人即食文化,其內容是甚麼反而似是次要。劉、鄧二人爆了大鑊後,也賭上了自己的前途,其實很有點蒼涼的味道,用不著我再加一把嘴。反而看到那些說三道四的旁觀者,卻很值得一提。

不少人對劉、鄧二人口誅筆伐,其論點主要有三:(1)不同意遊戲規則,一開始就不要玩;(2)不要輸打贏要,吃虧了才走出來說話;(3)爆鑊者本身有利害衝突、動機不明,其說話不可信。

把內容分拆開,只看「爆鑊」這一層面,區區理解如下:

(1)他們不是不同意遊戲規則。恰恰相反,他們是百分之九十九跟隨遊戲規則而玩(那1%,就是不能爆大鑊),卻發現最後遊戲規則無故改變了。G.E.M.投訴的,不是某電台的頒獎禮是小圈子遊戲;她投訴的,是她玩了一年,最後才發現小圈子遊戲的潛規則已經改變了。劉夢熊玩的遊戲,規則簡單,一買一賣、一來一往(當然,如果他所說的遊戲是真的話,那當然是犯法--可是這不在這篇文章討論範圍內)。可惜他「戰鬥力強」,卻沒人跟他說政治舞台跟《三國志》遊戲系列一樣,還要講智力、魅力和忠誠度的。兩個遊戲,一個假裝公正、一個從根本裡是犯法--可是他們投訴的,不是遊戲本身,而是其前後矛盾的規則。說穿了,這是個很黑暗的道理,卻是個事實。

(2)輸打贏要,在爆鑊者臉上當然不好看。可是一個輸打贏要的人所爆的鑊、和一個「輸打贏打」的人所爆的鑊,其「鑊」本身不會有所不同。更何況,人類的本性就是如此醜惡,贏了當然不會「倒自己米」。如果不靠這些輸打贏要的人走出來發爛,我們又怎會有這些鑊可爆?情況就如銀行劫匪,如果已經逍遙法外,在瑞士某地快樂過活,當然不會無故走回來指證同黨。只有被人捉拿在案,「輸打贏要」的情況下,才會有可能轉做污點證人。這道理也很黑暗,卻也是事實。

(3)劉、鄧二人的動機,跟其說話內容的可信性並沒有一定的關係。追數公司的人半夜致電把你吵醒,說「過馬路小心俾車車死」--他動機雖壞,說的卻是實話。好心腸的老婆婆知道你生病了,說「將香爐灰開水飲咗就會醫好」--她動機雖好,說的話卻不能當真。我們要檢驗的,不是他們的動機,而是他們說話的內容。叱咤是否有獲獎的潛規則?梁振英是否跟劉說過那一番話?

最後兩個問題,看倌心裡有數,我這裡沒有答案。

周星馳的大話西遊

話說周星馳隱伏四年後,終於為新作《西遊.降魔篇》開記者會。(所謂的)概念預告片以一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王者一出全無敵」展開。俗嗎?我說俗得很,但我想內地觀眾會很受落。因為一提到「一萬年」,當然會想起周星馳當年在《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裡的一句「愛你一萬年」。《月光寶盒》、《仙履奇緣》跟這句對白在內地紅起來,還有學者專門研究,是周星馳和導演劉鎮偉事前意料不到的。

而這個「一萬年」之謎,也讓我來摻一腳。

說起上來其實也簡單非常:周星馳和劉鎮偉原本只想利用這句對白來戲謔王家衛的《重慶森林》,只不過無心插柳下才被內地觀眾奉之為電影經典對白。

(話在前頭,周星馳跟王家衛都是我喜歡的電影製作人。)

且先看看《仙履奇緣》的對白:

周星馳的獨白:「當時那把劍離我的喉嚨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後,那把劍的女主人將會徹底地愛上我,因為我決定說一個謊話。雖然本人生平說了無數的謊話,但是這一個我認為是最完美的……」

然後周星馳對朱茵說:「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擺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個機會再來一次的話,我會對這個女孩說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而這是《重慶森林》的對白:

金城武的獨白:「我們最接近的時候,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57個小時之後,我愛上了這個女人。」

金城武收到林青霞的留言後的獨白:「在1994年的5月1號,有一個女人跟我講了一聲『生日快樂』,因為這一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劉鎮偉喜歡拿他的好朋友王家衛來開玩笑,其實在周星馳的電影裡非常常見(《仙履奇緣》最頭的夕陽武士和其對白,亦是《東邪西毒》裡梁朝偉的翻版)。那不算是抄襲,而是諧仿--把嚴肅的作品在喜劇中加以誇張放大,從而達到搞笑的效果--就像荷里活的《搞乜鬼奪命雜作》一樣。

《月光寶盒》和《仙履奇緣》在香港的評價不是很高,票房(以周星馳的叫座力而言)也不算突出。以去年劉鎮偉在鳳凰衛視的訪談中的說話來說:「我和周星馳都不想再提這齣戲。」他們不想提起,可是內地的觀眾卻不斷拿出來研究研究一番。但研究了這麼多年,為甚麼沒人說明其「愛你一萬年」的出處呢?

這就是電影歷史有趣之處。

話說昆頓塔倫天奴看罷《重慶森林》後喜歡之極,把它的版權買了下來,然後在美國和日本(在日本片名叫《戀愛惑星》)發行。可是發行過後,電影版權便被塔倫天奴丟在一旁。所以有很多年的時間,王家衛其他所有電影都有發行VCD(跟後來的DVD)--唯獨缺少了《重慶森林》。那時候也不是網絡發達的年代,內地的觀眾既沒機會看到《重慶森林》、也沒有像香港的觀眾一般從小到大追看周星馳的電影,明白到他諧仿戲謔的戲路。在這一升一降下,《仙履奇緣》的「愛你一萬年」自然反客為主,變成了周星馳的自家經典對白。

2003年的時候,周星馳在香港大學參與了一個電影講座。在場當然又有人問他,如何獲得靈感去寫下這段對白。他支吾其詞,說是他跟劉鎮偉在寧夏的一輛公車內想到的。那時候,《重慶森林》跟兩齣《西遊記》都已經被放上神枱恭奉,他總不能說「那段對白只是我跟劉鎮偉拿《重慶森林》來開玩笑」。我在現場看到的,不是那喜劇之王周星馳,而是一個要說謊話來蓋過另一個謊話的小朋友。

難怪他不想再提起《西遊記》。

要是周星馳這齣新作《西遊.降魔篇》紅起來的話,內地的觀眾請不要忘記--「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是毛澤東先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