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芬查的變態電影世界(二)

改編劇本的發揮與限制

此文章可能含有《七宗罪》(Se7en)、《心理遊戲》(The Game)、《搏擊會》(Fight Club)、《房不勝防》(Panic Room)、《殺謎藏》(Zodiac)、《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失蹤罪》(Gone Girl)以及《紙牌屋》(House of Cards)之劇透。

比較少人留意的是,大衛芬查的電影大部份來自改編劇本。《搏擊會》、《殺謎藏》、《奇幻逆緣》、《社交網絡》、《龍紋身的女孩》和《失蹤罪》都是改編自小說,而《紙牌屋》則是改編自英國90年代的同名電視劇。改編劇本拍成電影有其獨得的難處。荷里活電影的賣座公式,總有起承轉合、有明確的感情線、有動作(或爆炸/特技/飛車追逐)場面、有邪不能勝正(或某邪惡軸心國不能勝美國)的課題,大衛芬查揀選的劇本,相對起來便有點格格不入。

好像《殺謎藏》這156分鐘的電影,懸疑緝兇這唯一一個電影元素貫穿全片,感情、動作等場面極之單薄。更甚者,由於故事建基於六七十年代三藩市的連環殺人犯,而事實上該案件仍是懸案一宗。故此兩個多小時的電影,並沒有將結局推向真相大白、將壞人繩之於法的方程式的機會。《失蹤罪》裡,女主角帶給觀眾的「驚喜」,早早在全片中間便要帶出,否則後半部故事無從說起。最後來個「偽大團圓結局」,卻又有點反諷的味道。而《社交網絡》更加推向另一個極端——全劇以兩個聽證會做主幹、沒有甚麼壞蛋、沒有飛車爆破、感情線也只有兩幕交手戲。主角到最後也沒有需要來一個大徹大悟,發奮做人的經歷。

如此說來,大衛芬查可算是非愛情、非動作片裡的一流導演(而懸疑片只是其中一類)。

但成功背後,卻有兩個代價。

奧斯卡評審團情迷某類型的電影,已經是不言而喻的潛規則。故此有如基斯杜化路蘭的電影一般,就算作品如何受到大眾歡迎,往往跟奧斯卡絕緣。或者更確切一點地說,奧斯卡把次要的獎項頒給《潛行凶間》(Inception)跟《社交網絡》,卻讓《皇上無話兒》(The King’s Speech )那下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跟三齣電影的水準沒有直接的關係。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題材,更乎合奧斯卡評審團的口味。並不是說負責配樂或音效或視覺效果的工作人員不值得表揚,但每年都把那些次要的獎項頒給大衛芬查,似乎是有心分豬肉的安慰獎。不知道大衛芬查會否在乎獎項,但如果連馬田史高西斯都等了二十六年的話,大衛芬查也許距離奧斯卡更加遠。

另一方面,改編劇本似乎暴露了大衛芬查缺乏平地一聲雷的原創劇情。不同於過往的日子,新一代的導演似乎都有建構自己的故事的能耐。基斯杜化路蘭的《凶心人》(Memento)、《死亡魔法》(The Prestige)*、《潛行凶間》和《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亞歷山大比恩的《酒佬日記》(Sideways)和《繼承大丈夫》(The Descendants);大衛奧羅素的《失戀自作業》(Silver Linings Playbook)和《騙海豪情》(American Hustle);而活地亞倫和昆頓塔倫天奴執導的所有電影,皆自己編劇。雖然導演自己編劇不代表最後的電影有一定水準,但卻可以令導演的名字更容易跟成功的電影掛鈎。大衛芬查比其他導演略遜名氣,這也許會是其中一個原因。

*更正:基斯杜化路蘭為此電影的改編劇本編劇。

坤哥.祖兒.Underdog

吳業坤先獲得2015年度勁歌金曲頒獎典禮勁歌金曲獎,然後又獲得2015年度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叱咤樂壇我最喜愛的男歌手和叱咤樂壇我最喜愛的歌曲。努力被受肯定,大家應該高興。另一邊廂,容祖兒第十度獲得叱吒樂壇女歌手金獎,也是可喜可賀。

網上有評論說,坤哥是「偽毒X」、「扮豬食老虎」呃獎;也有評論說,「又係Joey」睇到悶。當中主觀意見甚多,沒有對錯。但將兩者情放在一起看,卻可能有值得討論的地方。

有些競爭有客觀標準,例如跑步計算時間、又例如專業推介叱咤十大計算播放率(是否有造馬成份,則是另一回事)。有些競爭卻沒有客觀標準,只是靠投票作準,例如區議會選舉、全民投票選美、或者我最喜愛的男歌手。你投的一票跟我投的一票的基準可能完全不相同。你可以僅僅因為不喜歡鍾樹根而投給徐子見,你也可以因為謝安琪是你的女神而投票給她。主觀的感覺既能左右大局,「Underdog 效應」便往往起到作用。

Underdog 是處於下風的一方,維基百科翻譯成魚腩,意思似乎有點不同,這裡寧願繼續沿用underdog。Underdog這詞見於十九世紀末,早期多見於政治選舉當中。當年克林頓面對老布殊是underdog、奧巴馬面對希拉莉的黨內初選也是underdog。(這屆希拉莉聰明了一點,不再一味大賣女強人的姿態。)徐子見贏鍾樹根是underdog、連當年梁振英在唐英年面前,也只是underdog一名。Underdog的效應有多大、勝算有多高,看來並沒有絕對的答案。但群眾不論輸贏都喜愛看underdog,卻是實情。

當年我聽過對劉德華最奇怪的批評,是他獲獎從來不流眼淚。對,就算是你如何實至名歸,你也不能夠露出「實至名歸」的表情。聽到自己的名字是表現驚訝,上台致詞時咽哽難言,是一貫標準。Michael Keaton滿以為可以憑《飛鳥俠》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卻輸了給underdog,《霍金:愛的方程式》的Eddie Redmayne。Michael Keaton還給鏡頭捕捉到,宣佈得獎者前連致辭「貓紙」也掏了出來,當然是低級錯誤。

容祖兒已經拿了十年叱吒樂壇女歌手金獎,除了第一年(2003年)說過一句「今年擰左呢個獎,下年唔知擰咩獎好呢?」之外,其後獲獎再沒「驚喜」。就算觀眾不悶,她自己也可能會厭。但總不成每一年上台都喊吧。灑脫一點,學陳奕迅不出席呢?那金獎又可能要頒給別人了。反之看坤哥,激動之情更能觸動觀眾的同理心。不過連薛凱琪都總不能每屆都大喊特喊,坤哥要是真的可以靠實力去繼續贏得獎座,不知道要去到哪一年觀眾才會看厭呢?

謙虛是一回事,要一直扮作underdog去取悅觀眾,卻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教徒,但喬宏於1996年憑《女人四十》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的致辭仍是記憶猶新。「哈利路亞,感謝主。」不亢不卑,就只這麼一句話。想像如果喬宏哭得像坤哥那樣的話,卻不免有點彆扭了。

大衛芬查的變態電影世界(一)

大衛芬查的霉爛與六十後的燦爛

此文章可能含有《七宗罪》(Se7en)、《心理遊戲》(The Game)、《搏擊會》(Fight Club)、《房不勝防》(Panic Room)、《殺謎藏》(Zodiac)、《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失蹤罪》(Gone Girl)以及《紙牌屋》(House of Cards)之劇透。

當別人說起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或者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時,至少說得出一兩齣成名作,然後大談有多喜歡他(們)的作品。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沒這麼幸運,對話通常是這樣開始:「大衛芬查是誰?」「噢,七宗罪我有看過。」「噢,對對對……搏擊會我也有看過。」「噢,對對對對對,奇幻逆緣很好看。」「噢,社交網絡原來也是他執導的嗎?」

於大家還會看電視的年代,大衛芬查已是個薄有名氣的MV導演。所以早期凌厲的鏡頭與剪接,不少是反映出他原有的功底。不過當他由MV導演轉型成為電影導演期間,並不是一帆風順,甚至曾經回頭執導音樂影片,以為自己再沒有機會跟大銀幕交手。

占士金馬倫拍(James Cameron)罷了一致好評的《異形續集》後,大衛芬查接手《異形第三集》這個燙手山芋,作為他的執導處女作。此片的導演、編劇、主角、製片公司全皆不咬弦,可算是電影界中的一個經典故事。大衛芬查當時一氣之下,連剪接等後期製作也沒有參與。以他第一部電影來說,擺這架子不算不大。時至今日,電影公司也中途易角,不讓他執導喬布斯為題的電影。不過當年於大衛芬查而言,算是一個慘痛的教訓,所以他的堅持,亦是無可厚非。(有說Director’s Cut的《異形第三集》好看很多,可惜未有機會翻看。)

繼《異形第三集》,大衛芬查找來了想從偶像派轉型至實力派的畢彼特(Brad Pitt)、還有當時未成為奧斯卡得獎者的奇雲史柏西(Kevin Spacey)。七宗罪有多個離經叛道的元素,令當時的電影公司New Line又想阻撓大衛芬查。其中兩點,就是貫徹全片的陰沉主題,以及「壞人勝出」、「正不能勝邪」的不尋常結局。就算添布頓(Tim Burton)或者基斯杜化路蘭的蝙蝠俠系列有多黑暗,最後總是好人當道,才能夠打入主流電影市場。《魔間傳奇》(I am Legend)、《連鎖蝶變》(The Butterfly Effect)結局被改得不倫不類,或多或少都是迎合市場口味的結果。後來畢彼特、摩根費曼、大衛芬查三人均堅持要拍原汁原味的結局,《七宗罪》才叫做讓大衛芬查站穏了陣腳。

《七宗罪》上映後觀眾受落,《心理遊戲》和《搏擊會》卻沒有同樣的幸運。《搏擊會》的問題,是電影公司宣傳造勢時,把這電影包裝成動作電影。當時影評口誅筆伐,票房亦慘淡收場。及後DVD興起,《搏擊會》再一次被提及,卻在民間次文化圈裡得到非常高的評價(執筆時,《搏擊會》是IMDb上歷來最高評分電影第十位)。尤其是有關新世代的無力感(”We have no Great War. No Great Depression. Our Great War’s a spiritual war, our Great Depression is our lives.”)及物質主義的影響力(”Like so many others, I had become a slave to the Ikea nesting instinct.”),引起了很多後續的討論。戲中特殊的攝影與剪接手法,也令觀眾有重看/慢鏡/定格的藉口(例如畢彼特的角色正式出場前,至少四次以單格植入的方法出現於失眼中的主角眼前)。故此電影落畫後,DVD銷量意外地居高不下。最後DVD的銷量讓電影收支平衡,大衛芬查也繼續執導一線電影的機會。

那是九十年代末,荷里活剛度過了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一個獨享的電影世界。年紀相近的史提芬蘇德堡(Steven Soderbergh)、昆頓塔倫天奴、丹尼波爾(Danny Boyle)、以及後來的亞歷山大比恩(Alexander Payne) 和大衛奧羅素(David O. Russell),要不已經有票房保證、要不已經有奧斯卡金人像撐腰,而大衛芬查卻仍要在商業元素、電影理念與業界評價中找尋自己的定位。後來他將偏鋒的主題跟主流的觀眾接軌,才可算是爐火純青的成果。

(待續)

說夠陳百祥,說說麥嘉緯

三年前差不多這個時間,港台開了一個新節目,叫《星期五主場》。當時剛上任律政司司長不夠六個月的袁國強,被主持麥嘉緯完爆、秒殺。不過那時候主持的手法備受質疑,被指「為打斷對方而打斷對方」。

說實話,做主持需要觀眾緣。八十後、官仔骨骨、加上臉尖眼細,說不上是穩重、有說服力的外表。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有點以貌取人的感覺,於我看來卻是感同身受。換著李鵬飛去迫問嘉賓,便好像順理成章得多。

三年過去,又有新節目出場。《我係乜乜乜》走比較輕鬆的路線,卻可以窺探麥嘉緯這幾年來的進步。

半小時的節目,除去廣告就大概只有二十二分鐘。再減去片頭片尾,真正埋牙肉搏的只有十多分鐘。主持問一句、嘉賓答一句,最多只有六、七分鐘的內容。阿叻有幾叻,大家心中有數,但如何可以在阿叻身上為節目爭取最佳的效果,卻要考點功夫。

陳百祥的對答,已經在網上被分析得體無完膚。會考13分卻要求黃之鋒考12個A、而我不知道饒戈平是誰、不接觸政治但支持何君堯、兩度破產卻自詡可以成為朱克伯格甚至特首、甚至說得出「國家唔係你嘅」這種說話。如此種種,這裡不必重覆深究。

作為主持的麥嘉緯,連律政司司長也可以被迫到牆角,區區一個阿叻,算不上甚麼。以上每一個論點,網民、博客可以列舉得出反駁的理據,麥嘉緯如果要秒殺阿叻的話,又怎會讓他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主持人故意讓嘉賓說下去。如果像王迪詩那樣「頂唔住頸」,繼續跟阿叻糾纏於一、兩個旁枝末節的問題上,也許你能最終「拗贏」/「串贏」對方,卻不能像現在那樣多回響(或sound bites)可以討論。主持把節目的空間擴大到網上,播出街那十多分鐘時間便可以更加靈活地運用。

《星期五主場》目標是要成為香港人的「喉舌」、為香港人發聲,還不及《我係乜乜乜》讓香港人自己為自己發聲。《我》讓傳統媒體跟網上社交媒體接軌,其中呼拉圈的社會實驗一段,有六十多萬點擊率,那差不多等於在電視上的十點收視率了,再加上其在網上引起的留言和討論,都似乎比單向的傳統媒體為好。

回說「登門檻效應」,陳百祥不甘示弱,說自己一開始便站進呼拉圈裡,是少數那三成人。其實說穿了,把你請上來節目是第一個圈、在節目裡站在呼拉圈裡是第二個圈、讓你盡請說出心底話,在觀眾前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港豬」,才是第三個圈。一直活於無綫這個「圍威喂」大家庭、大溫室的環境底下,當然沒有接受過應對這種公關手法的訓練。陳百祥如是、高永文推銷政改「講完」如是、特首夫人的冷血、涼薄論也如是。

最後,有評論說做主持的不夠持平中立,有預設立場。也許觀眾太過天真,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像新聞報導一樣「持平中立」。先不說編導有獨立自主權,可以以某個角度、某個既定立場去製作節目。退一萬步來說,有些話題可能有正反兩個立場、有些話題可能有五個、七個不同的立場、但也有某些話題只有一個合理的立場。「為持平而持平」從來不是每一個時事節目都需要遵從的法則。

Featured Imag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atalis_Chan.JPG by Dltl2010.

註腳:最後一段的原意,來自《The Newsroom》的幾句對白,節錄如下以作對照。

MacKenzie: The media’s biased towards fairness.
Maggie: How can you be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acKenzie: There aren’t two sides to every story. Some stories have five sides, some only have one.
Tess: I still don’t under..
Will: Biased toward fairness means that if the entire Congressional Republican Caucus were to walk into the House and propose a resolution stating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the “Times” would lead wi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an’t Agree on Shape of Ear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