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梁天琦——「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I disapprove of what you say, but I will defend to the death your right to say it.”

來自Evelyn Beatrice Hall(而非Voltaire)的一句說話,表述了言論自由的最核心價值,也成就了今晚我要說的一番說話。

我並不認同梁天琦之前大部份的言論或行為。今天的他打倒昨日的他,與之前的立場劃清界線,怕且只是權宜之計。我甚至認為他(懷疑/allegedly)於旺角煽動暴動、非法集結等罪,證據確鑿、應被判刑。

但是,「我認為」在今天的前提下,不應具有任何的影響力。我認為的如是,選舉主任所「認為」的也該如是。

今天我們面對的,不是立法會選舉、不是港獨、不是選舉權與參選權,而是最赤裸裸的言論自由受到剥削。選舉主任以羅列的所謂證據,是梁簽署確認書「確認擁護《基本法》」之前的事。而所有Facebook專頁已經更新,梁亦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港獨或任何不擁護《基本法》的言論。選舉主任既非司法制度下的法官、亦非行政制度下的決策官員,區區一個公務員,何以能夠憑感覺去否決一個人當下的言論,並且舉一反三、去投射梁一旦當選後會否從新支持港獨?

如此說來,今年二月立法會補選,當時梁積極推動港獨,郤又可以確認參選資格,是否當時的選舉主任失職?還是梁當時的立場比現在還要溫和?抑或是何麗嫦女士你僭位越權?

如果一個人說過的話不能夠更改立場,這遊戲一直下去將會非常危險。梁跟其他被否決提名的人不同。其他候選人「用自己的方法」去闡明自己的立場,但梁寧受胯下之辱,也一心要走進立法會。現在既然不讓梁「改過自新」去確立「不提倡港獨」的立場,那麼即使梁「守行為」多四年,四年後的選舉主任仍可以以「梁於2016頭曾提倡港獨。從他過去的言論,難以信納他改變了港獨立場」來否決梁的選舉資格。如此說來,是否香港人已經喪失了改變言論立場的自由?

退一萬步來說,當中共政權於「四二六社論」已經將當時的事件定性為「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煽動學生、工人製造動亂」,梁振英卻於六月五日刊報「強烈讉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如此說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梁振英一定未停止過與中共鬥爭的立場,香港社會撕裂的現狀,正是梁振英反共的計劃之一,故應該褫奪其參選下屆特首的資格。面對此辯題,請問何麗嫦女士如何回應?

再重申一次,我不認同梁天琦的立場。他能夠出選而我又可以投票的話,也不會投票給他。但是其是而非其非,是我輩還剩下的一點基本認知。至於「無篩選」的全民普選特首云云,經此一役以後,大家心知肚明,無謂虛耗心神,去期待一些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悼Mr. Chun

人生進入了一個年紀,就需要面對身邊人生老病死的問題。早些年有一些意外,年紀相若的朋友過世,心情當然比較沉重。人大了,事情重覆了,感覺便好像沒有太過強烈。

不過再多的事情,人始終不能變成完全地麻木。Mr. Chun只教了我一年物理課,但聽到他過身的消息,舊事還便湧上心頭。

很慚愧,到中三的時候,他才是我第一個完完全全地用英文教書的老師。一開始時,上課怕得要命,不僅要追上課堂進度、也要追上他的英文,唯恐落後於人。我還記得他喜歡用直尺在黑板上劃上筆直的線條,跟物理學上的一絲不苟有點玄妙的呼應。加上他身高六呎,又一副嚴肅的模樣,我相信當年害怕他的物理課的,不止我一個。

最意想不到的,大半個學年過去了,我跟很多同學都一直以為Mr. Chun不懂說中文。後來在陸運會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作旁述,才發現他一直在我們面前裝作聽不懂中文。課室內如是,走廊上也如是。過幾年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誠心為學生們打算的作育手法。不過我們倒沒有因為英文差而被他駡過。他看的,是背後的推理、思維。用流利的英文答不到簡單的物理問題,他當然會責駡;用粗疏的英文答對了問題,則仍會得到肯定和鼓勵。我知道了以後,膽子好像大了一點(還是很小),物理課也變得輕鬆了,可以更專注於內容上。

後來中六拜讀了《A Brief History of Time》、大學畢業帶了《The Elegant Universe》去歐洲旅行,直到上兩個月看完了《The Martian》,才發現轉眼已過了十多年。相對今天上班、喝醉、做夢都說英文的我,很難回想那時的光境是怎樣的。在澳洲遇過的歐洲人,都說我的英文好;高中時的英文老師,在舊同學的婚宴上也說我的英文很好。但每次有人這樣說,我也難免面紅耳赤——當年全班英文最爛的可是我啊。

事隔近二十年,英文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物理學上也沒有甚麼貢獻。但第一個令我不再害怕英文的人、第一個令我喜歡物理的人,是Mr. Chun。

願主懷安息。

男拔.喇沙.聖Jo仔……

當年前一句死敵、後一句世仇,其實只是茶杯裡的風波,私底下不同中學畢業的朋友眾多,頂多間中把往事拿來說笑。

可是在本港中小學同一環境文化裡生活的學生,少則三五七年、多則十二三年,成長影響性格,是不可置疑的事實。區區甘願冒上一竹篙打一船人、把個人行為概括於群體行為當中等的風險,試試略述這三間中學畢業生的特點。你可能會說:「我認識的某某於某某中學畢業,卻非如你所述。」我這裡的回應是,這絕對粗疏而(過份)簡化的個人見解、聊以自娛,並非科學論證分析。認同的人可能會會心微笑;不認同的話,跳讀下一篇便算。

男拔仔大多是理想社會完美主義者。拿第一名是贏、拿第二名便是輸。不是說他們對勝負看得重,而是從小到大,他們大概已把「獲得第一」當成理所當然的第二本能。不認識他們,很可能覺得他們很「串」,但於他們來說,這可能只是對人生的最低要求。像《音樂人生》裡的黃家正,無意冒犯別人、卻把心中那條線訂得很高很遠的,在現實中我也認識好幾個。堅持搞創作搞音樂、學德文法文,或者心裡還有一團火,想去改進社會的朋友,似乎大都從男拔畢業。或者這種嚴己嚴人的人生觀,本身已是很「串」的一個態度。不過他們既不理別人的眼光,亦不在乎現實與理想的距離,仍然全力去做想做的事情、達到自己的目標。也許這樣,才可以串得起。

相對於男拔這種「離地」的處世態度,喇沙仔便是貼地的一夥人。畢業後出來工作,遇到最多的便是喇沙仔。不是說我認識的每位喇沙仔都「周身刀、張張利」,但一理通百理明,各行各業都有喇沙仔出沒,跟貼緊世界脈搏的處世態度或多或少有些關係。再加上自小便挾著「喇沙」的名頭,故此喇吵的校友往哪裡去,都總是能發熱發亮、廣受歡迎,正牌「風頭躉」是也。那是經過多年中小學長時間薰陶而成,是自然而發的魅力,別人學不來。黃霑的情才橫溢,毫無半點鑿斧痕跡,一般的十九二十才子不能比擬。

至於聖Jo仔,除了外表以外(嘿),算得上是「世界仔」的典範。這種圓滑,跟喇沙的貼地又有點不同。你需要聖 Jo仔去離地、他們便跟你離地談紅酒;你需要聖Jo仔去貼地、他們又可以跟你談《100毛》。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正是對「世界仔」的最佳演繹。如果說,男拔仔的言行很「串」的話,聖Jo仔則是「曲到圓」,有時候在你眼前裝神弄鬼,你也可能不知道。先不要跟我說荷蘭叻,最令我敬佩的,乃是夏佳理。胡仙案於立法會離座抗議,回歸後恐怕是唯一一個曾獲得市民掌聲的親政府議員。此役卻沒有得失政府,離開自由黨後反而成為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會議召集人;當香港賽馬會董事局主席時,引入足球比賽投注、又把烏煙瘴氣的投注站全數翻新;當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時,又推動國企來港上市,創下當時H股指數新高。(及後的環球股災,則屬非戰之罪。)至今低調退休,仍留下一個好名聲。很多朋友遵照這條路走下去,不少已經成為了其他人心目中的「人生贏家」,集齊屋仔車仔老婆仔,是無驚無險的幸福。

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現在的男拔仔、喇沙仔跟聖Jo仔又如何如何了。

不過這種近乎標籤化的分析,只算是半個引子,從陳可辛導演身上偷來用一下。

早年的《中國合伙人》,拍下三個好友畢業後為了改變命運,創辦英語培訓學校的改編故事。電影可以當個小故事般觀賞,但也可以當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土鱉」、「海歸」和「憤青」這三類人,在開放改革下這個大舞台上的寫照。

至於在今時今日的香港,「講理想」、「出風頭」、「搵真銀」,又是否三種不同類型的香港人的寫照呢?

港視.毛視.樂視(一)

批發免費電視牌照的爭議,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年。

香港人的記性不算是特別好。尤其是荒誕事一件接一件的時候,很多東西會不知不覺地被忘掉。獲發牌照的奇妙電視和香港電視娛樂至今還未開台,兩年前準備就緒的香港電視網絡卻已經轉型成網購公司。政府當年的一意孤行,今天看來更加無理。但此文集中於商業考量的分析。

很多見證過城市電訊和香港寬頻的成功故事的朋友,大多對王維基充滿信心。加上他一副跟政府/無綫打對台的姿態,獲得了不少香港人的支持,我當時也是其中一分子。不過面對港視的轉型,我仍然是抱著非常非常非常保守的態度。

首先,當年支持香港電視的人(例如Faceboo專頁「萬人齊撐!!!快發牌比香港電視!!!」的四十多萬人),有一部份人是為反政府/反一台獨大而支持港視。一個不傾斜建制、不親政府的電視媒體,又能打破慣性收視的壟斷,似乎是市民樂於見到的最佳結果。政府阻撓是意料中事,但轉戰網購平台,卻跟部份支持者的原意有所不同。香港電視行業,於教科書上看是寡頭市場(oligopoly ),但從實際營運上看卻是壟斷市場。網購卻是最普通的競爭市場,傳統轉型的百佳、惠康,亞洲的淘寶、樂天,美國的亞馬遜、eBay,香港人不愁沒有選擇。一個既沒有打破市場壟斷的網上平台、又不是能為市民發聲的傳統媒體,吸引力便相對大打折扣。

但香港電視最大的隱憂,是他們如何用八十年代的營商主意、九十年代的市場策劃、2000年代的資訊科技,去營運2016年的網購平台。香港電視開台初期,除了自家製作的節目之外,其他時間便充斥著「購物節目」,或稱資訊型廣告(infomercials)。根據王維基所述,購物節目於外國流行多時,在香港有非常大的發展潛力。購物頻道於歐美日台韓都一直存在,而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頭興起過一時。當時的賣點,是打電話即時購物(請緊記那是沒有互聯網的年代),而正因為購物的行為實時進行,電視台亦有相關數據,分析節目內容、收視率跟購物行為的關係,即類似今天驅使行動(Call-to-Action)跟轉化率(Conversion Rate)的數據。現今網絡上的大數據盛行,曝光率、滲透度都比電視媒體好,而且網上購物比電話購物方便。王從南韓考察而得到的「購物節目」主意,似乎更適用於大氣電波中的長尾巴(long-tail)。如果一個地區有過百條電視頻道,卻又沒有足夠的劇集放映,購物節目和資訊型廣告便是極低門檻的最佳樁腳。但香港的情況,卻是需要一個實質的電視競爭對手。

九十年代的市場策劃,則是上年年中投放三千萬包下地鐵全部3,268個月台廣告牌。當然,這種做法賺到了不少的回響,但卻不持久可行。反之,近四十萬人追踨的Facebook專頁卻一直隔靴搔癢。要知道,這一班人(撇除上述一部份只因為為反政府/反一台獨大而支持港視的人)已經是潛在客戶,再加上Facebook本身的指定目標廣告(Targeted Advertising),四千萬識得用其實好好用。反之,你會覺得(例如)黃大仙站的人流及其潛在客戶百分比,跟金鐘站的人流及其潛在客戶百分比會一樣嗎?

早前毛記電視的分獎典禮,也在地鐵賣廣告,證明傳統平面廣告仍然有一定市場。但我看到的,是朋友們從地鐵站拍下來,在Whatsapp裡互傳的照片。在過去一年,在社交媒體上傳閱有關港視的新聞,恐怕只有王維基親手送蜜瓜一則。100毛/毛記呢?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有新話題在朋輩間傳閱。(有關毛記電視/樂視,下續。)

至於2000年代的資訊科技,卻是於網站本身而言。網站本身的設計,雖不至於雅虎般長期停留於Web 1.0的水平,但也許是購物網站的先天不足,整體而言仍是有點令人卻步的資訊泛濫。相對今天的亞馬遜和eBay,便簡潔得多。更甚者,網站設立開始到今天為止,仍有很多實質內容,因為網站的設計問題,而被瀏覽器的Ad Blocker過濾掉。有一個時期,連直播的頻道也(錯誤地)被過濾。如果老一輩的人不諳科技而不能網購、年輕一輩的人卻有因為對科技認識(太)多而看不到貨物的資料,那不是自己把店舖的門關掉一半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