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冇毛黨

看到了朋友的一件瑣事,有感而發。話說金庸館並不禁止攝影,友人影相時卻聽見旁人悶棍一聲:「乜唔係唔俾影相嘅咩?」

大陸僱用網民在網路上留言擁護國家、排斥反對聲音,每篇帖子能賺五毛錢,是謂五毛(黨)。香港近年網路留言評論也轉趨激烈和兩極。但從表面看來,很多時候「為拗而拗」,往往沒有金錢利益去利誘留言。在此戲謔謂「冇毛黨」。外國有Social Justice Warrior、香港有道德撚,三撚成群圍攻別人的,很多時候就成了冇毛黨。

冇毛黨最新的動態,便是指責到珠穆朗瑪峰峰頂的曾燕紅,在登山路途中遇到一個瀕死的人卻見死不救。有關曾燕紅,可以說很多。四年來估計花上近百萬三度攻頂,其所謂「毅然辭職」、「春風化雨」的主流媒體論調,我也(非常主觀地)嚥不下肚。但坐在鍵盤前便自以為運籌帷幄,可以斷定珠穆朗瑪峰上的狀況,卻是有點可笑。花了一整晚在辯論救與不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花同樣的時間去捐血救人(又恐怕另一班冇毛走出來推說紅十子會把血運上內地)。

我不認同冇毛黨,但我理解他們的出現。

香港人容忍度越來越低、也越來越不近人情。關愛座、行李喼,動輒便「上Facebook/YouTube見」。從前比較好,帶點英國人留下來的passive-aggressive文化——翻一翻白眼,最多弱弱的加一聲「jip」,便能讓不守規則者知所進退。但近年文化衝突加劇,要是排隊時被(某些有文化差異的)內地人打尖的話,「jip」一百聲一千聲也沒有用。文化衝突的結果,一是同化、一是排斥。排斥看來是眼下的趨勢。但當排斥升溫時,便容易變成了香港人自身文化的一部份。

真人真事四篇:

  • 關愛座上的,一定是老婆婆嗎?如果是一個剛做完了大手術的年輕人,可以坐在關愛座方便上落嗎?其他乘客可以憑外表去決定誰適合坐上關愛座嗎?
  • 旅行回港,由機場坐機場快綫到香港站,再途經中環站、九龍塘站,回到沙田站再步行回家中,可以不被當成內地遊客嗎?
  • 台灣朋友來港卻受香港人的氣,原來是被當是了內地人看待。「香港人連台灣人的中文都聽不出來,還有臉耍狠?」這是他的評語。
  • 最後這個夠經典。來港定居差不多六年的內地朋友,由金鐘坐的士到蘭桂坊。的士司機一邊揸一邊鬧:「係你哋呢死大陸佬先咁短程都坐的士。」(完整引述司機,非筆者觀點)

原來的士司機要揀長途客,也可以被解讀成為內地人的錯。

展覽館裡能否攝影,理應是小事一樁。連羅浮宮、奧賽美術館的規矩也輾轉了數次。入場時多留意一眼、多問場內職員一句,其實不難。但香港人太執著去高調指點別人的過失,於自己無益,便成了「冇毛」;而跟車太貼、轉軚不來,更有點貽笑大方。

為《鏗鏘集》平反——回吳康民

小時候看《鏗鏘集》,感覺上是很「大人」的事情。就連「鏗鏘」兩字,也是擲地有聲。貴為香港最長壽的新聞紀錄片電視節目,樹大招風,給某些過路人評論一下(詳見明報《鏗鏘集》的「宣傳」 朱凱廸那一集《十年一刻》,其實也影響不了《鏗鏘集》的聲譽和地位。但加上無綫停播《城市論壇》,再把《鏗鏘集》、《頭條新聞》、《議事論事》等調離晚上七時黃金時段,放在黃昏六時播放,便要借此平反一下。需知《廣播條例》附表4第3條細項(1)(a)列明,政府「可包括規定在星期一至星期五任何一天由下午七時起計的3小時內,將政府或管理局供應的電 視節目納入其服務內。」無綫提出條例以外的時間,而政府卻沒有運用條例所賦予的權力去拒絕,很有一點互扯貓尾的味道。不過本文是要反駁那位被中共遺棄、遺忘,卻仍在「胡言亂語」 (註:引自田北俊對其評價)的老人家,好讓他早一點收筆,安享晚年。

911日晚上的香港電台的《鏗鏘集》,實際上是為反對派朱凱廸進行個人宣傳的專集。政府出錢的電台,為反對派張目,早已不是第一次。但為反對政府的議員作一個專集,美化和歌頌不遺餘力的,這一集算是一個典型。」

朱凱廸還未上任,為甚麼吳老先生卻急著要把朱打造為反對派?連梁振英也說願意聽取各方面的意見,為甚麼吳老先生卻先要為香港政府樹立敵人?朱反對官商鄉黑勾結,跟習總反腐打貪可謂同出一轍。吳老先生卻硬要別樹一幟,為分裂香港不遺餘力

「香港電台不為政府做宣傳,反而為反政府做宣傳,說出奇也許不出奇,歷來還有不少例子……但我總覺得,香港電台為政府幫腔的少、反骨的多,為世界官方傳媒機構所罕見。」

官方機構獨立於政府去監察政府,是現代民主社會的優良制度。申訴專員公署跟審計署雖非傳媒,但也屬此類別,卻不見吳老見怪兩署。不知道吳老先生所謂的「世界」有多大,但公營英國廣播公司(BBC)的立場取態,動輒跟政府不同,也不是太陽底下的新新聞。《鏗鏘集》製作了三集「一帶一路」的特輯,為甚麼又不見吳老先生走出來拍手稱好?依我說,黨媒姓黨、淪為政府喉舌的所謂「傳媒」,才是現代世界官方傳媒機構所罕見

退一萬步來說,所謂的持平公正,並不是每十篇對政府負面的報導、便需要有十篇對政府正面的報導。一個政府做十件事情九項出錯,便應該如實報導。不去監察政府卻去監察「監察政府」的傳媒,是本末倒置、緣木求魚。

「反對派的人物不是不可以介紹,但那一輯《鏗鏘集》,宣傳氣味甚重。對一個進入立法會的反對派人物如此重視,其他當選的議員,為什麼卻沒有同樣的宣傳呢?」

老先生,朱凱廸並非單單「一個進入立法會的反對派人物」,而是第一次參選立法會、便以本屆最高票數當選的地區直選議員。假設吳老先生以九十歲高齡,仍有餘力坐在電視機前看罷整集《鏗鏘集》,以非憑空無矢放的的話,相信你也會看到,《鏗鏘集》(及香港電台其他製作單位)的案檔室裡,有著朱凱廸過去十年的社運 記錄片段。《十年一刻》只是選舉過後把故事整合而成一個里程碑。

如果你堅決要問,為甚麼其他當選的議員沒有同樣的宣傳,我只可以說,自動當選的黃定光、何啟明、劉業強等,並沒有甚麼動人故事可言。至於地區直選議員當中,我真的說不上法律界馬海倫過往十年有甚麼往績;而以「用九年時間很辛苦讀來」博士學位的議員,今既放棄了博士的銜頭、其學校也於早年關閉,要拍也拍不了。故單就節目的觀賞性而言,朱凱廸的故事似乎略勝一籌。

再退一千萬步來說、一億萬步來說,吳老先生可能記性沒早年那麼好——早於2012年的時候,《鏗鏘集》也不就為你本人拍了一整集專訪嗎?(詳見:《吳康民—我是香港左派》)為甚麼今天的我卻要打倒昨日的我?

有些人用十年去追逐一個夢想,是可敬;有些人窮一生去擁護一個政權,是可悲;有些人一生的夢想就是去擁護一個政權,是一種不能言喻的洗腦式矯

奧運餘韻(下)——為甚麼逼我喜歡國家隊?

又一屆夏季奧運會落幕。

先放下甚麼本土不本土。1996年回歸在即,李麗珊摘下奧運金牌的時候,作為香港人當然開心,但當時並沒有太多所謂的「本土」議題。看中國隊便看中國隊,反正他們也不像今天一像滿心期待金牌可以手到拿來。

那年頭,沒有那些所謂的中國奧運代表團來香港賣藝贈慶的。而除了跳水和乒乓球以外,也沒有甚麼項目是十拿九穩的。但那年頭的名字,卻是家傳戶曉:跳水隊的熊倪、伏明霞;乒乓球的孔令輝、鄧亞萍;體操的李小雙;10米氣手槍的王義夫;女排的賴亞文、崔詠梅、孫玥、吳詠梅……除了近年被揭發使用禁藥的的馬家軍王軍霞以外,似乎每張都是討人歡喜的臉。

時至今日,無綫電視始終如一,奧運節目安排總以中國隊為先、香港隊次之,再下去才是其他熱門項目。但香港市民這二十年內,真的真心希望聽見陳百祥的聲音嗎?

中國人在罵香港人不愛國的同時,可以停下來看看,其實世界在轉變、而且變得越來越大,卻又同時間越來越近。單是NBC便付了國際奧委會12億美元,以獲取美國的獨家播映權。但在各國各地限制著電視頻道(甚至YouTube頻道)的播映權,但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很多人,是在廣大的互聯網上看到奧運會的片段的。我可以選擇收看來自俄羅斯和阿塞拜疆的選手爭奪摔跤金牌、又或者差不多四年才看一次的現代五項。連奧運會的官方頻道也在閉幕後,上傳了每一細項賽事的精華及頒獎禮。似乎人與人之間,在不應該只以國家的界線來劃分。

1991年華東水災、1994年華南水災、及後1996年和1998年也有不同程度的水災。單是1991年,香港人便合共捐了4.7億港元。(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資本主義社會,到現在一少撮人富起來的神態,也可能是從當時的香港人身上學回來。)但自從汶川大地震捐了近220億後,才揭發學校豆腐渣工程、各區各省中飽私囊的新聞,香港人便再沒有太過熱衷於往內地捐款賑災了。反而在互聯網上眼界放開了,化整為零,各式各樣到不同地區的義工,或對抗各類災難或危疾的捐款,比從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內地的朋友們,現在不明白為甚麼香港人不愛國家隊,希望你們日後會明白。香港是個奇怪的城市,卻成全了獨特的世界觀。

最後,讓我羅列在今屆奧運會第一次拿到金牌(獎牌)的國家/地區:

  • 科索沃——柔道(第一個獎牌+金牌)
  • 斐濟——七人欖球(第一個獎牌+金牌)
  • 約旦——跆拳道(第一個獎牌+金牌)
  • 越南——10米氣手槍(第一個金牌)
  • 新加坡——100米蝶式(第一個金牌)
  • 波多黎各——網球(第一個金牌)
  • 巴林——3000米障礙賽(第一個金牌)
  • 塔吉克——鏈球(第一個金牌)
  • 科特迪瓦——跆拳道(第一個金牌)

(完)

沒人明白的一帶一路,關香港甚麼事?

梁振英在施政報告提及「一帶一路」四十二次之多,似乎比本地經濟、民生、政制議題更為重要。究竟「一帶一路」是甚麼?

「一帶」提指古代絲綢之路途經地所涵蓋的經濟帶,而「一路」則是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古時沒有海上絲綢之路之說,所以兩條路線可以算得上是勉強堆砌一起的經濟活動倡議。當然,中國政府的如意算盤並不是如此簡單,只為門面口號而堆砌不相干的路線圖。

中國致力跟其他國家發展不同的合作模式,藉此達成不同的政治意圖。中非合作論壇、博鰲亞洲論壇、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各有不同的成員國及不同的合作模式。以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為例,葡萄牙、東帝汶、巴西、維德角、幾內亞比索、安哥拉和莫三比克跟中國沒有直接地理、政治或經濟關係,但以澳門為引子,將葡語國家聯繫起來,卻也許是連葡萄牙自己也沒有想過的事情。

但為甚麼「一帶一路」到現在為止只有虛名,卻沒有說得出的具體內容呢?

(一)「一帶一路」最路人皆見的目標,是輸出中國過剩的產能。中國經濟放緩,對原料、勞動人口等的需求減少,為保持經濟增長,便要另想辦法。國內對基建的需求已經開始飽和,其他已發展國家亦沒有相關需求,剩下來最明確的目標便是中亞、南亞及東歐各國。至於跟「一帶一路」相關的國內城市,也有不少的好處。長三角、珠三角的經濟,近十多年經已非常蓬勃,但內陸城市的發展差距卻跟沿海城市愈來愈大。加上經濟放緩的情況下,外省民工的需求減少,二線城市受到的衝擊便更大。但在國家規劃下,總不能每個城市都是人民幣離岸中心、每個城市都是工業重鎮、每個城市都興建廸士尼樂園……所以把西北的新疆、青海、甘肅、陝西、寧夏,西南的重慶、四川、廣西、雲南,以及內蒙古等加入「一帶一路」,是把國內二線城市連接到國外二線國家的最佳辦法。

(二)把國內的剩餘產能用於國外基建後,就算沒有具影響力的實質運作,也可以大大增加區內的話語讙。「一帶一路」陸路途經格魯吉亞、伊朗、土耳其等,水路途經南亞轉入紅海、於埃及蘇伊士運河轉入地中海。如果此兩路上有中國參與的基建,中國政府於伊斯蘭國、恐怖主義、南中國海、俄羅斯—格魯吉亞等議題上的爭議,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國際舞台上發聲。而受惠於「一帶一路」的其他國家,在不同政治議題上或多或少會接受中國的拉攏。

(三)最後一點,是建立一個可以隔離美國、日本等大國的政治平台。鐵路建設是美國基建上最弱的一環,而中亞跟日本則欠缺地緣政治的先決條件。相比起G20峰會、亞太經合會等,「一帶一路」可算是以中國為首,而不受到美日左右的最大規模國際合作集團。所以有輿論將「一帶一路」比喻為中國版的馬歇爾計劃或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可見不無道理。至於讓人民幣於區內流通,為開放自由兌換作準備,也很可能是其次要的目標、又或者是「一帶一路」成功的副產品。

換言之,「一帶一路」是為了讓國內二線城市連接到國外二線國家,並同時用以建構新政治平台的一個概括政策。

但問題是:關香港甚麼事?

(一)去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外交部、商務部聯合發佈了《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願景與行動》,內裡明確表明「一帶一路」的資金融通將會依靠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梁振英的施政報告說香港要成為「一帶一路」的集資融資平台,但香港到現時為止仍未加入亞投行。那麼集資融資從何說起?

(二)施政報告又說,香港於商貿物流、專業及基礎設施等領域具有優勢,可以成為主要商貿物流促進平台,以及幫助「一帶一路」營運和管理鐵路、機場、港口、供電、供氣等基建。但國內二線城市正面臨勞動人口過剩的問題,為甚麼「一帶一路」沿途的國家/城市不採用當地的平台和人材,而要到離岸的香港,找工資動輒三四倍的人力資源?

(三)撥款二億元讓本地專業服務業往「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交流、撥款十億元讓「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來港升學、建立「一帶一路」辦公室,更是徒具虛名的政策。尤其是讓「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來港升學,對香港的正面影響極小,反之更似幫助中國用以向「一帶一路」國家獻媚的舉動。

退一萬步而言,香港就算不再是國際大都會,秤起來也算是一線城市。「一帶一路」扣除終站的四個西歐國家,平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大概是7,400美元(註)。同期全球平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13,100美元、中國為6,900美元、香港為38,100美元。看來「一帶一路」將從香港獲得的利益,遠比反向的利益為多。國際上的商機無限,單靠低稅率自由貿易港的名銜已經足夠,為甚麼要委身於「一帶一路」?

 

註:包括塔吉克、馬爾代夫、斯里蘭卡、印度、蒙古、南韓、俄羅斯、印尼、馬來西亞、土庫曼、哈薩克、烏茲別克、格魯吉亞十三國於2013年的數據(來源: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