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餘韻(下)——為甚麼逼我喜歡國家隊?

又一屆夏季奧運會落幕。

先放下甚麼本土不本土。1996年回歸在即,李麗珊摘下奧運金牌的時候,作為香港人當然開心,但當時並沒有太多所謂的「本土」議題。看中國隊便看中國隊,反正他們也不像今天一像滿心期待金牌可以手到拿來。

那年頭,沒有那些所謂的中國奧運代表團來香港賣藝贈慶的。而除了跳水和乒乓球以外,也沒有甚麼項目是十拿九穩的。但那年頭的名字,卻是家傳戶曉:跳水隊的熊倪、伏明霞;乒乓球的孔令輝、鄧亞萍;體操的李小雙;10米氣手槍的王義夫;女排的賴亞文、崔詠梅、孫玥、吳詠梅……除了近年被揭發使用禁藥的的馬家軍王軍霞以外,似乎每張都是討人歡喜的臉。

時至今日,無綫電視始終如一,奧運節目安排總以中國隊為先、香港隊次之,再下去才是其他熱門項目。但香港市民這二十年內,真的真心希望聽見陳百祥的聲音嗎?

中國人在罵香港人不愛國的同時,可以停下來看看,其實世界在轉變、而且變得越來越大,卻又同時間越來越近。單是NBC便付了國際奧委會12億美元,以獲取美國的獨家播映權。但在各國各地限制著電視頻道(甚至YouTube頻道)的播映權,但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很多人,是在廣大的互聯網上看到奧運會的片段的。我可以選擇收看來自俄羅斯和阿塞拜疆的選手爭奪摔跤金牌、又或者差不多四年才看一次的現代五項。連奧運會的官方頻道也在閉幕後,上傳了每一細項賽事的精華及頒獎禮。似乎人與人之間,在不應該只以國家的界線來劃分。

1991年華東水災、1994年華南水災、及後1996年和1998年也有不同程度的水災。單是1991年,香港人便合共捐了4.7億港元。(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資本主義社會,到現在一少撮人富起來的神態,也可能是從當時的香港人身上學回來。)但自從汶川大地震捐了近220億後,才揭發學校豆腐渣工程、各區各省中飽私囊的新聞,香港人便再沒有太過熱衷於往內地捐款賑災了。反而在互聯網上眼界放開了,化整為零,各式各樣到不同地區的義工,或對抗各類災難或危疾的捐款,比從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內地的朋友們,現在不明白為甚麼香港人不愛國家隊,希望你們日後會明白。香港是個奇怪的城市,卻成全了獨特的世界觀。

最後,讓我羅列在今屆奧運會第一次拿到金牌(獎牌)的國家/地區:

  • 科索沃——柔道(第一個獎牌+金牌)
  • 斐濟——七人欖球(第一個獎牌+金牌)
  • 約旦——跆拳道(第一個獎牌+金牌)
  • 越南——10米氣手槍(第一個金牌)
  • 新加坡——100米蝶式(第一個金牌)
  • 波多黎各——網球(第一個金牌)
  • 巴林——3000米障礙賽(第一個金牌)
  • 塔吉克——鏈球(第一個金牌)
  • 科特迪瓦——跆拳道(第一個金牌)

(完)

奧運餘韻(上)——TVB沒有告訴你的幾件事

李慧詩、傅園慧、菲比斯、Abbey DAgostino、Nikki Hamblin、Ryan Lochte、Mo Farah、李宗偉和郎平以外,這屆里約熱內盧夏季奧運會,還有幾件瑣事你可能差點錯過。

沙灘排球的服裝爭議

自1996年沙灘排球成為奧運競賽項目,女子沙灘排球的指定運動服裝只有兩種:比堅尼及緊身連體衣(bodysuit)。於西方文化裡,這兩種服裝好像最正常不過。但及後卻有中東國家的選手,因為宗教信仰或文化背景的關係,拒絕穿著比堅尼或緊身連體衣,而放棄參賽沙灘排球。直到2012年倫敦奧運,才容許女子參賽選手穿著有袖/無袖上衣和短褲。看起來最簡單不過的事情(畢竟,男子沙灘排球的服裝要求比女子寬鬆得多),也等上了十六年才得到轉變。

但或許來到這一屆奧運,埃及女子沙灘排球隊出場時,服裝問題才被得以正視。Doaa Elghobashy穿著長袖衫褲,配以穆斯林婦女頭巾(hijab),跟德國隊的比堅尼形成強烈對比。西方輿論對此卻反應不一,一些認為是體現奧運無分種族文化宗教的努力成果;另一邊廂,卻有女權主義者認為是女性於穆斯林國家受到欺壓的表現。

埃及本身算是比較開明的伊斯蘭國家,體現信仰的方式亦有不同,而且有近一成的人口為基督教徒。像Doaa Elghobashy,她是自願配戴穆斯林婦女頭巾;而她的搭檔Nada Meawad,則選擇穿著長袖衫褲,而沒有配戴頭巾。由於對賽的德國隊,國內不斷有聲音禁止穆斯林教徒配戴面紗,令一個去年無條件接收難民的民主國家,變成今天右翼民粹主義抬頭的國家,令這場比賽更見矛盾。經過一輪非議以後,荷蘭女子沙灘排球及後也選擇穿著長袖衫褲比賽,以示支持埃及隊。如此轉過眼光一看,其實規定穿著比堅尼,也不就是西方國家的父權社會遺留下來的印記嗎?

英國於獎牌榜上的驚喜

奧運獎牌榜上大贏家,大概只會想到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但英國今年驚喜不斷,金牌數目名列第二,三百六十六個參賽運動員,有三分一獲取獎牌(一百三十人)。2008至2016三屆奧運會的金牌數目(75金)已經超過了由1936至2004所獲得的金牌數目(73金)。而且英國也於最多不同項目獲得金牌(14項),比某些強國更加注重多樣發展。英國也是奧運至今唯一一個國家,能夠於主辦奧運之後的一屆,比主辦一屆獲得更多的獎牌。

話說1996年奧運,英國只得一面金牌。作為昔日的日不落帝國,褪色王朝的滋味當然不好受。當時的首相馬卓安決心發展體育運動,故設立國家彩票(The National Lottery),而博彩收益全數用於體育運動發展。那時候來說,是一個頗受爭議的決定,但時至今日,有差不多四分之三的資金來源,都是沿自國家彩票。

20過去,保守黨敗走十多年,再執政時回頭一看,當年的努力終於看到成果。

有輿論說,今後難免有其他國家引用近似的模式去資助運動員,令英國的競爭力相對減弱。但其實,有不少名氣較弱運動員,不單止配套設施不足,甚至全無贊助商,連日常生活也成問題。如果你有看到某些運動員把運動鞋的牌子掩蓋,後可能就只不讓贊助商免費宣傳的下下策。

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令運動員於更好的環境下訓練,抄襲一下又何妨?

(待續)

有關梁天琦——「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I disapprove of what you say, but I will defend to the death your right to say it.”

來自Evelyn Beatrice Hall(而非Voltaire)的一句說話,表述了言論自由的最核心價值,也成就了今晚我要說的一番說話。

我並不認同梁天琦之前大部份的言論或行為。今天的他打倒昨日的他,與之前的立場劃清界線,怕且只是權宜之計。我甚至認為他(懷疑/allegedly)於旺角煽動暴動、非法集結等罪,證據確鑿、應被判刑。

但是,「我認為」在今天的前提下,不應具有任何的影響力。我認為的如是,選舉主任所「認為」的也該如是。

今天我們面對的,不是立法會選舉、不是港獨、不是選舉權與參選權,而是最赤裸裸的言論自由受到剥削。選舉主任以羅列的所謂證據,是梁簽署確認書「確認擁護《基本法》」之前的事。而所有Facebook專頁已經更新,梁亦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港獨或任何不擁護《基本法》的言論。選舉主任既非司法制度下的法官、亦非行政制度下的決策官員,區區一個公務員,何以能夠憑感覺去否決一個人當下的言論,並且舉一反三、去投射梁一旦當選後會否從新支持港獨?

如此說來,今年二月立法會補選,當時梁積極推動港獨,郤又可以確認參選資格,是否當時的選舉主任失職?還是梁當時的立場比現在還要溫和?抑或是何麗嫦女士你僭位越權?

如果一個人說過的話不能夠更改立場,這遊戲一直下去將會非常危險。梁跟其他被否決提名的人不同。其他候選人「用自己的方法」去闡明自己的立場,但梁寧受胯下之辱,也一心要走進立法會。現在既然不讓梁「改過自新」去確立「不提倡港獨」的立場,那麼即使梁「守行為」多四年,四年後的選舉主任仍可以以「梁於2016頭曾提倡港獨。從他過去的言論,難以信納他改變了港獨立場」來否決梁的選舉資格。如此說來,是否香港人已經喪失了改變言論立場的自由?

退一萬步來說,當中共政權於「四二六社論」已經將當時的事件定性為「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煽動學生、工人製造動亂」,梁振英卻於六月五日刊報「強烈讉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如此說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梁振英一定未停止過與中共鬥爭的立場,香港社會撕裂的現狀,正是梁振英反共的計劃之一,故應該褫奪其參選下屆特首的資格。面對此辯題,請問何麗嫦女士如何回應?

再重申一次,我不認同梁天琦的立場。他能夠出選而我又可以投票的話,也不會投票給他。但是其是而非其非,是我輩還剩下的一點基本認知。至於「無篩選」的全民普選特首云云,經此一役以後,大家心知肚明,無謂虛耗心神,去期待一些不會出現的海市蜃樓。

悼Mr. Chun

人生進入了一個年紀,就需要面對身邊人生老病死的問題。早些年有一些意外,年紀相若的朋友過世,心情當然比較沉重。人大了,事情重覆了,感覺便好像沒有太過強烈。

不過再多的事情,人始終不能變成完全地麻木。Mr. Chun只教了我一年物理課,但聽到他過身的消息,舊事還便湧上心頭。

很慚愧,到中三的時候,他才是我第一個完完全全地用英文教書的老師。一開始時,上課怕得要命,不僅要追上課堂進度、也要追上他的英文,唯恐落後於人。我還記得他喜歡用直尺在黑板上劃上筆直的線條,跟物理學上的一絲不苟有點玄妙的呼應。加上他身高六呎,又一副嚴肅的模樣,我相信當年害怕他的物理課的,不止我一個。

最意想不到的,大半個學年過去了,我跟很多同學都一直以為Mr. Chun不懂說中文。後來在陸運會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作旁述,才發現他一直在我們面前裝作聽不懂中文。課室內如是,走廊上也如是。過幾年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誠心為學生們打算的作育手法。不過我們倒沒有因為英文差而被他駡過。他看的,是背後的推理、思維。用流利的英文答不到簡單的物理問題,他當然會責駡;用粗疏的英文答對了問題,則仍會得到肯定和鼓勵。我知道了以後,膽子好像大了一點(還是很小),物理課也變得輕鬆了,可以更專注於內容上。

後來中六拜讀了《A Brief History of Time》、大學畢業帶了《The Elegant Universe》去歐洲旅行,直到上兩個月看完了《The Martian》,才發現轉眼已過了十多年。相對今天上班、喝醉、做夢都說英文的我,很難回想那時的光境是怎樣的。在澳洲遇過的歐洲人,都說我的英文好;高中時的英文老師,在舊同學的婚宴上也說我的英文很好。但每次有人這樣說,我也難免面紅耳赤——當年全班英文最爛的可是我啊。

事隔近二十年,英文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物理學上也沒有甚麼貢獻。但第一個令我不再害怕英文的人、第一個令我喜歡物理的人,是Mr. Chun。

願主懷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