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二三事

有人問我為甚麼只寫中學、不寫大學的事情。第一個反應是大學朋輩間利害關係,至今影響還在,當然是少說為妙。但盛情難卻(其實也不算甚麼盛情),讓我避重就輕說一下幾件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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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進了大學,第一件學懂的事情,是韜光養誨。中學時越是能呼風喚雨、一進大學時就越被打壓得厲害。大學就是這社會的縮影:論資排輩、單向服從、tall poppy syndrome,害得我滿慘。Mediocrity is the king。

迎新營甚麼的,別人還在努力追上大學的節奏時,我已經勇字行頭,牙齒打落和血吞。就加上那一點點小聰明,開始時還算得上受「大仙」(大二、大三的學長學姊)歡迎。誰料不夠半年就有人發匿名信中傷。自問沒傷天害理,就只好怪樹大招風。還好收信人跟我說明,又碰巧我們有些談過的東西而那發信人並不知曉,才能證明自己清白。

那是我生命裡第一次感到人心叵測。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人是誰。雖是小事一樁,但多謝他教懂我一個做人道理: I don’t know the key to success, but the key to failure is trying to please every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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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以後我上課只選有興趣的班。大學裡沽名釣譽的教授不少,但是不懂教書的更多。不是貶義,只是說明了教書並不是他們的專長。就像我也不懂如何教別人彈結他。但懂得教書(應該說,懂得傳授知識)的教授得來不易,所以有好幾個教授的課,我選讀了一年,又再旁聽了半年。另外,林奕華有通識教育的課,可惜淺入淺出、落得隔靴搔癢。黃霑則講了一課流行音樂,方力申戴著鴨舌帽坐在後排。那一課由粵語歌談到粵劇,沒人可以比黃霑說得更好更妙。可惜自此成為絕響。

那時候聽聞中文大學的李天命博士快將退休。我把心一橫, 那個學期的星期三下午都缺了港大的課,乘一小時火車到中大旁聽李天命的課。坐無虛席是低估了那種盛況。那是崇基書院的圖書館旁一個可容下一百人左右的教室。外邊有片草地,大概是方便他休息時抽一抽煙。每次上課,遲來的要通道的樓梯位,再遲一點的要坐到講台上,從無例外。

李天命博士的思路彷如流水,聽他講思考邏輯課時要跟他一起走。沒有筆記、也不怎麼在白板上寫字,而更精彩的是他從不備課。坐前排的也有一些非中大的旁聽生,每堂提示李天命說到哪裡。然後他說明一下大綱,便開始遊雲四海。現在的大學生大概只能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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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大四(讀的是四年雙學位課程)為了體面地完成學位,不能總是走堂,而且還要一點好成績。當年維基百科如日方中,是所有同學抄襲功課、論文的好地方。可是文筆終歸有別,教授們一看、一到網上搜尋一下,抄襲的便容易露出馬腳。

那時候我想到一個妙著。

我所有功課都旁徵博引,數據、論點全有所引據。完成後擲地有聲,而那些資料在網上永遠找不到。那只有一個原因:全是捏造出來的。引用的作者、生卒年、書名、出版年份、內容,都是為了配合我的論點而虛構出來的。教授們的自尊心太強了,不會肯出來問一個本科生那些引文的出處。這也算是我給大學裡訴諸權威的風氣來一把掌。

到畢業後的後來,才知道蘇東坡應試時也有引「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之軼聞。那我只算是東施效顰了,班門弄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