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之與香港大學

荼杯裡的風波,又是不吐不快。

徐立之教授剛宣布無意連任香港大學校長一職,各界便烽煙四起、亂扣帽子。可憐徐不懂玩這些政治遊戲,啞子吃黃蓮也罷了──耍手擰頭要把黃蓮丟掉、還要給人家指三道四說是受了壓力才這樣做。

那年小弟入學,徐要做些公關粉飾,便來到這小學系的迎新茶聚。及後在港大的幾年,又有幸跟徐開了幾個會議。 近距離接觸過,所感覺到的也許會跟別人不同。

當時徐校長名義上是接替戴義安教授,可是事實上港大剛在民調風波後把鄭耀宗教授逼走。風雨飄搖,誰要接手這個燙手山芋?還記得那時候校長人選中的頂頭大熱,是1996年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剛研發愛滋病鷄尾酒療法的何大一教授。徐最後跑出,論「名氣」好像不夠(噢,選校長需要名氣的嗎?對,這就是香港),就職那年又遇上港大學生會全體出缺的情況,加上科網泡沫爆破、沙士肆虐,可謂諸事不順。

但其實他除了大家在報紙、電視能看到的之外,還做了甚麼?

  • 籌募經費。自從政府實行等額資助配對以後,港大每一年都是第一間大學籌足一億元。公平嗎?不,但這是遊戲規則。而徐夠厚臉皮,懂得玩這遊戲。
  • 西部開發/百週年校園。讀過港大的朋友都知道那不是一個校園,而只是一群建築物(It’s not a campus, but a collection of buildings)。配合三三四學制、外地和內地學生愈來愈多,起個像校園的校園,是港大等了一百年的新一頁。可惜未必能在徐卸任前竣工。
  • 不斷引入外/內地生。香港的大學生總當大學是遊樂場。讓他們早一點見識到各地不同的競爭對手:第一年還在混混噩噩,第二年心底裡兒打個顫,大概第三年就懂得要發揮雙倍力氣才能趕上。而且徐執了前校長鄭耀宗的手尾,把第一個學期的考試大都搬到聖誕假期前完成,讓非本地生可以回國過節、本地生則放假繼續混混噩噩,皆大歡喜。
  • 找了王于漸教授來當全職首席副校長。這是奇著。王是芝加哥經濟學派,跟佛利民、張五常等同氣連枝,但當個副校長,看來沒大用處。但王公職之多冠絕港大,而他又是支持自由市場機制的學者,讓他幫助港大與香港各公營機構及其政策接口,百利而無一害。

反之也有錯失:

  • 李嘉誠醫學院命名是一敗筆。不是因為學院不應命名,而是這第一次處理不好,其他學院往後再沒有命名的機會。這是徐第一次見識到本港政治的可怕之處。郭家麒那時候大吵大鬧,最後被傳媒揭發他畢業後原來從未捐款給港大,貽笑大方,徐才能金蟬脫殼。醫學院前身是香港西醫書院,國父孫中山亦曾習醫於此;李嘉誠則香港首富,他旗下的長江生命科技又上市不久。兩者皆如此敏感──只是十億在眼前,徐又習於外國慣例,豈有拒諸門外之理?(那時候同學們說笑,要是醫學院不想收那十億的話,商學院第一個爭著要!)
  • 論文、科研不足。本科生弄得有聲有色,但博士、博士後的水平及人數比例遠比不上國際水平。比例失衡,便凝聚不到學術氣氛。此結難解,也不是一時三刻的事。但如果徐校長一上任便集中火力,總不會像現在一樣原地踏步。

還有其他嗎?沒有了。嗯?百週年校慶?以上各點宏宏大觀,要不是有人趁選舉年快到上綱上線,校慶保安安排這一日之長短,誰要去爭?簡單一點說,李克強就算是去香港其他任何一間大學,也會有人白生事端、也會有人聲討那間大學的校長。可幸徐校長做事有書生的節氣、做人有君子的謙遜。在中山公園走出來面對一班「大學雞」謾罵,並不是每一個校長(或者每一個人)都有勇氣去做。

那些年來我每一次跟他對話,他言語上總是不慍不火、內心思路卻非常銳利。還記得有一個教授,腦筋轉數極快。徐在開會時提了個建議,然後問:「So how do you all think about this proposal?」那教授全沒客氣:「I think it is very, very problematic.」那教授解釋完後,徐也爽快:「Ok. Then let’s start over again.」紳士之風度也。

祝徐校長卸任後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