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閑記——罪與罰

話說上回同學甲叫老師在黑板寫上陰與陽的簡體字, 結果當然少不了被罰。

我們替這位老師起了個花名,叫做「暴君」。暴君者,始於秦始皇焚書坑儒,開中國二千多年文字獄、五馬分屍等殘酷詭異刑法的先河。

暴君要坐穩其名銜,壓力可不謂不大。那年頭是厲行嚴禁體罰的開端,《那些年》裡抬著凳子蹲跳的情況不可能再發生。而我們是一群與生俱來就要跟老師作對的學生,而且手法層出不窮,今天我想起差點可以引而為傲。

數學課要用投影機,班房暗暗的。肯睡覺的學生一定不是最壞的,起碼他們不會破壞課室秩序,所以老師們也樂得不打擾他們。最惱人的是坐近窗的一排同學。他們常備十五吋長的標準鐵呎。下課時可以用來自衛傍身,上課時可以用太陽反射到黑板上,像粵語長片一樣鬥放飛劍。教數學課那個老頭子受不了騷擾, 就開始罵那些同學。

這時候我們便會一臉無辜地說:「阿Sir, 寫筆記要用間尺罷了。」然後變本加厲,把飛劍的光影照到他的臉上。當老師的,又可以怎樣罰學生呢? 最具阻嚇作用的,或者是把學生開除。但要是全校都是這樣跟老師對著幹的話,你可以把所有人都革走嗎?

暴君勢強,我們通常不敢太放肆。但偶而為之的情況還是會發生。有一個同學乙,最喜愛「玩口水」。欺負人時吐口水、理虧時也向人吐口水——那差不多跟《監獄風雲》裡的傻標吐口水到周潤發的飯餸裡一樣了。

有一次暴君把正在向同學吐口水的乙找個正著。怎樣罰?他要乙在兩節課的時間裡站在課室裡,吐滿一整杯口水。很噁心,對吧?對,而且要吐滿一整杯,其實也不是易事。到最後他拿著那一整杯口水,才明白到那有多可怖。這次之後他也沒有再吐口水。

暴君教中文,少不免抽問課文內容。答不上便要罰,對他們來說是雞毛蒜皮的事情。暴君自創了「十字斬」(不知道名字是否取材於《魔神英雄傳》的野牛十字斬),要是哪個同學抽問時答不上的話,坐在前後左右的四個同學要一起受罰。公平嗎?不。但有效。好一點的同學會因為連累同學而內疚,差一點的同學則受到前後左右四人的壓力而妥協。Synergy 也。

又,那個趁小息時候在黑板寫上「簫塞豐乳中」——還連同相應圖畫——的同學甲,雖然沒有被當場逮著,但還是逃不出暴君的法眼。一般的老師大概要甲罰抄「我以後不再在黑板亂寫字」一千次之類吧。可是有些家長還是不滿意,認為那跟體罰無差。況且被罰的人甚麼也學不到——尤其是學不到不再在黑板亂寫字。暴君宅心仁厚,又豈忍心叫學生罰抄這麼多字?就抄「簫塞豐乳中」十次好了。大事提是,抄好後的謄本要讓家長簽名作證。如此一來,學子們起碼在學校裡維持跟在家裡一樣的水平,也順道將教導子女的部份責任恰如其份地回撥給家長。

最後是我的好朋友,也算是口不擇言的類型。暴君知道他中文不差,便每次都罰他作文。要是他說「雨雲」(看倌自行詮譯),暴君便要他用「雨雲」寫六百字描寫文。他要是午膳遲了回校,便要他用八百字解釋為甚麼遲了回校。諸如此類,再古怪的事情也有寫過。最後我這位朋友去應考會考商業一科,就是憑著這股作文的牛勁拿了一個A級。

這是香港已經沒落的因材施教了。